
阿桂蹲在小区菜市场的葱摊后,指尖沾着从菜筐边蹭来的湿泥,正把捆好的葱码进塑料筐。筐边堆着今早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葱,叶尖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珠,风一吹,就有葱香飘过来。她刚码完第三捆葱,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的白色遮阳棚晃了晃,转瞬间换成了竹条搭的棚架,棚顶铺着磨得发毛的旧竹席。巷口传来车铃声,不是现代共享单车的电子铃,是二八杠自行车的铜铃,叮铃叮铃的,脆得像要震落檐下挂着的蛛网。她撑着筐边站起来,看见巷口停着的自行车后座挂着一只掉了瓷的白搪瓷盆,盆沿磕出好几道月牙形的缺口,和她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穿藏青布衫的阿婆攥着两毛钱走过来,问:“姑娘,葱怎么卖?要半斤。”阿桂下意识摸裤兜,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塑料壳——是她平时称葱用的电子秤。掏出来按了下按键,屏幕没亮,再按,还是黑的,连指示灯都没闪一下。她指尖顿了顿,把电子秤塞回裤兜,忽然想起装葱的布包最底层,还放着外婆留下的戥子。那布包是洗得发白的蓝布,边缘的线磨断了一根,她翻了好半天,才摸出戥子。戥子的铜盘沾着点旧灰,铜砣磨得发亮,砣绳是棉线编的,松松垮垮的。阿桂捏着铜砣,把葱放在戥盘上,指尖慢慢挪着砣,直到刻度对着八两的位置——1998年的半斤,是八两旧制。
阿婆凑过来,眯着眼睛瞅戥子,说:“姑娘,这秤比以前的老杆秤准多了。我上次在巷口买葱,那杆秤晃得厉害,多收我一两钱。你这戥子,刻度清清楚楚的。”阿桂没吭声,手指又往秤盘里添了两根葱,葱叶蹭过她的指腹,带着湿乎乎的凉意。她把称好的葱递过去,比阿婆要的多了半两。阿婆接过葱,攥着钱的手松了松,付了钱,转身往巷口走,搪瓷盆在自行车后座晃来晃去,哐当哐当响。
接下来的几个顾客,阿桂都用戥子称。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要三两葱,她称出三两五钱,男人愣了愣,说:“姑娘,多了点吧?”阿桂没解释,只是把葱往他手里塞了塞,说:“新鲜,多送你点。”男人笑了笑,付了钱走了。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要一把葱,她称了四钱,多给了一钱,小姑娘举着葱蹦跳着跑了,羊角辫在脑后晃得厉害。阿桂捏着铜砣的手,从一开始的生疏,慢慢变得熟练。她想起现代的电子秤,每次都卡着称,多一两都不敢,怕赔本,有时候还会偷偷少给一点,就怕自己吃亏。可现在用这旧戥子,多给一点,好像也没什么。
天快黑的时候,阿桂在巷口找了间废弃的柴房落脚。柴房里堆着破竹筐和干柴,墙角铺着一层薄草席。她把布包放在草席上,掏出电子秤按了最后一次按键,屏幕彻底暗了,连一丝微光都没漏出来。她把电子秤塞进布包,压在刚脱下来的旧棉袄下面——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,有点大,穿在身上晃悠悠的。柴房的缝隙漏进月光,落在布包的蓝布上,磨断的那根线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阿桂蜷在草席上,没说话,只是把布包往怀里挪了挪。窗外传来虫鸣,一声接一声,和现代小区的车流声不一样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她没想着要怎么回去,只是盯着柴房的顶,直到困意上来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