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钢厂停产七年,北门用铁链锁死,只剩传达室亮一盏灯。赵师傅守夜班,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。打卡机早拆走,交接靠一本夜班日志。桌上搪瓷缸掉了一块瓷,露出黑铁。传呼机是黑色的,屏幕有划痕,电池盖用胶布缠了两圈。这个号码早停机了。可每晚二十三点四十七,它多响一声。不是连续呼,只一声,像谁按错了键。屏幕亮起六个字:三号澡堂,水没关。
赵师傅第一次见,拿抹布擦屏幕。六个字擦不掉。他按老规矩登记一下,在日志上写“已关”,再写日期、班次、签名。第二天早上,三号澡堂地砖上有湿脚印,从池子边一直延伸到北墙根,脚尖朝墙。保安老周说昨夜没人进去。赵师傅拿拖把拖干,拖把布拧出黄水。
后来每晚都这样。传呼机响,他写“已关”。湿脚印有时从墙根出来,停在水房门口。脚印四十二码,和他脚一样。他老婆给他买过一双解放鞋,四十二码,鞋底花纹就是菱形。那双鞋没穿过,放在床下纸箱里。
小何接班,十九岁,头发用发胶抓成一撮。他不看日志先翻页。翻到上周二,一行“已关”,笔迹像赵师傅。他说:“赵师傅,你这一笔‘关’写得跟带钩似的。”赵师傅说:“我写关不带钩。”小何说:“我瞅一眼监控。”监控是上个月装的。屏幕上时间跳到二十三点四十七,赵师傅坐在桌边,朝传呼机抬一下右手。屏幕亮了。屋里只有他一个。
赵师傅不说话,把传呼机电池盖抠开。胶布粘手。电池仓里没有电池,只有一张纸车票。一九九八年,粉红底色,终点站印着“钢厂三号澡堂”。票价一元五角。票背面写着一个传呼号,末尾是四七。
陈姨来领旧物。她退休前在食堂,走路先迈右脚,口头禅“当年都这样”。她领一条蓝围巾和一个搪瓷盆。赵师傅把车票给她看。陈姨捏住票角,说:“当年都这样,票根撕一半留传达室。”她提起锅炉工老魏。一九九八年冬天,老魏在澡堂烧锅炉,失踪前最后一句话是“我关下水再走”。那天三号澡堂水漫过走廊,第二天老魏没来上班。厂里说他回老家了。陈姨把围巾搭在胳膊上,又说:“当年都这样,谁也没去找。”
小何调监控。他把时间拨到二十三点四十七。画面里赵师傅只抬手,没碰传呼机。传呼机屏幕亮,六个字。小何说:“我瞅一眼,这屋里就你。”赵师傅说:“按老规矩登记一下。”他翻日志,发现前天的“已关”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你还没登记。字是蓝黑墨水,笔画细,像老魏。
赵师傅决定不去澡堂。他把传呼机锁进铁皮抽屉,钥匙挂腰上。夜里值班室只剩挂钟走。二十三点四十七,抽屉里响一声。铁皮嗡一下。赵师傅站起来,水龙头滴出一滴水,落进搪瓷缸。水有铁锈味。他端起缸,缸底沉着红渣。值班表从桌上滑下来,背面浮出一行字:你还没登记。
他打开抽屉。传呼机屏幕亮,发送号码是他自己的传呼号。他按熄灭键,屏幕黑下去。窗外有人跑过。小何从窗外看见屋里有两个赵师傅的影子。一个坐着,拿笔写日志;一个从门后出去,朝三号澡堂方向。小何喊:“赵师傅?”坐着的赵师傅没抬头。小何推门,屋里只有赵师傅,影子贴在地上,只有一双。
赵师傅把笔放下,说:“小何,你替我瞅一眼三号澡堂。”小何说:“我瞅一眼。”他拿手电去澡堂。池子是干的,瓷砖裂了缝。下水口盖着铁篦子,篦子上挂一根白线。他弯腰,闻到铁锈味。回到传达室,赵师傅还在写。日志最后一行:赵师傅已登记。小何问:“你登记啥?”赵师傅说:“按老规矩登记一下。”他声音发闷,像从水底传来。
次日交接,小何七点到。赵师傅不在。搪瓷缸里半缸锈水,水面浮一层灰。传呼机在桌上,屏幕黑着。夜班日志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“赵师傅已登记”,笔迹不是赵师傅的。小何喊:“赵师傅?”无人应。他按老规矩翻页。纸面渗出新鲜墨迹,慢慢聚成两个字:已关。他伸手摸,墨沾在指肚上,凉的。
小何抠开传呼机电池仓。里面多出一张一九九八年纸质车票,终点站改成“夜班传达室”。票背面印着今天的日期。小何把票捏在手里。挂钟指向二十三点四十六。他把票放回电池仓,又拿出来。二十三点四十七还没到,传呼机先响一声。屏幕亮,只有一行:我关下水再走。
小何张嘴,想说“我瞅一眼”。出口却是老魏的口音,喉咙像压着煤渣:“我关下水再走。”他看见自己右手在日志上写:已关。字带钩。桌上搪瓷缸里,锈水一圈圈晃。门外的三号澡堂方向,传来水管空响,一下,又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