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年，许棠在值更日志上写下乙三散热回路穿孔时，舷窗外的天苑四还只是星图上的一枚白点。玄枵号以光速的百分之十二滑行，距目标十点五光年，船上六百名轮值休眠乘员，醒着的只有她。
报警来自三号舱段。微流星穿过散热板迎风面，留下一道手指长的裂口。乙三回路里的冷却剂正以每小时一点七升的速度漏进真空。主控把废热曲线投在她面前：休眠舱温度每十二小时升零点七摄氏度。超过三摄氏度阈值，脑组织损伤不可逆。
她调出维修预案。剩余散热面积和冷却剂余量重新配给后，能稳定压住前舱约两百个休眠舱。后舱四百人会被热死，或者在被热死前醒过来，在缺氧和高温里撑不过几小时。
主控给出两个唤醒候选。
陆行舟。推进与热控工程师。乙三回路是他画的，闭着眼也能摸到旁路阀。上次出舱维修累积零点八西弗，再来一次，预计追加三西弗以上。急性辐射病会在七到十天内把骨髓烧空。
许蘅。许棠的妹妹。生物膜专家。她能让培养槽里长出一层修复膜，贴住冷却管内的菌膜和裂隙。培养需要九十六小时。热平衡只给七十二小时。她醒来，陆行舟可以留在休眠舱，但后舱四十人必须划掉。
许棠把两个名字并排放在屏幕上，手指在冷却剂配给表上敲了七下。第八下，她按下陆行舟的唤醒键。
解冻程序耗时四十分钟。陆行舟睁眼时先干呕，再抬手挡住灯。他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：“冷却剂还剩多少？”
“乙三回路余量百分之三十一。主舱共享后还能撑九小时。”许棠把水袋递过去。
他灌了两口，问：“我的辐射剂量记录，你改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陆行舟盯着她看了两秒，肩膀松下来。“那就行。别给我编一个好看的死法。”
他们用二十分钟重排热预算。值更舱供暖关闭，舱壁温度掉到四摄氏度。照明切成应急灯，主控把非必要系统逐项断电。每关一项，屏幕上的废热柱就矮一截。许棠把节省下来的每一瓦都推给休眠舱。冷却剂从后舱管组抽向前舱，像把血从一条腿挪到另一条腿。
陆行舟穿舱外服时，许棠替他检查了三次密封。第三次，他拨开她的手：“你妹妹还在睡？”
“在。”
“别叫醒她。膜长好了也赶不上。”
气闸门抽空空气。陆行舟出舱十八分钟。许棠在舱内看着遥测：他的心率从八十八升到一百三十七，舱外服温度在向阳面跳到五十二摄氏度，背阴面又跌到零下六十三摄氏度。第十八分钟，他在散热板背面手动锁死乙三旁路。废热曲线掉头向下。
返程到一半，陆行舟关掉了舱外服生命维持。遥测里的氧气流量归零，二氧化碳浓度上升，舱内热负荷也随之降了两个百分点。
许棠按下通话键：“回来。把生命维持打开。”
“浪费。”他说，“省下的氧够三个休眠舱用一天。”
气闸门再开时，他靠在内壁上，面罩里一层白霜。许棠把他拖进医疗舱。他的皮肤已经发红，嘴角有血。他抓住许棠的手腕，问的是：“旁路锁死了？”
“锁死了。”
“日志写清楚。乙三回路，出舱十八分钟，剂量三西弗。别写英雄。”
陆行舟死于第七天。许棠把他放进冷存柜，再用剩余冷却剂维持他的舱位，直到航海日志需要一份可核验的死亡记录。她没有删掉他的剂量数据。她将他的休眠配额转给三名未成年乘员，每人分得二十九年的苏醒额度。那三个人在名单上还没成年，抵达天苑四时刚好能下船。
之后八十七年，许棠一个人值更。她无法保持清醒，就把自己编入单人巡检序列，每十年自动唤醒一次。醒来后检查散热板、补充冷却剂、校对数表，再躺回休眠舱。低温应激让她的骨密度每年掉一点，肌肉像被风干的绳。第九次醒来时，她的白发卡在头盔密封圈里，手抖得拧不开冷却剂阀。
抵达天苑四那天，主控依次唤醒乘员。五百九十九个休眠舱全部打开，原轮值乘员一个不少。三个未成年乘员用了陆行舟转出的配额，在减速前醒来，挤在观测窗边看陌生恒星。抵达名单上没有陆行舟，他的名字停在第四十一年的航海日志中，后面跟着辐射剂量、冷却剂消耗、旁路锁死时间。
许棠站在观测窗前，把最后一页日志调出来。天苑四的光穿过玻璃，落在她手背上，像一枚冷却后的铆钉。她在签名栏写下：“冷却剂配给完毕。”
然后她把笔插回胸前口袋，转身去开下一个休眠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