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魏在兴达搬家做了三年。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车场,先绕车一圈,踢踢轮胎,再把绳子和毛毯从工具箱里拿出来。他装车时不说话,别人搬,他看。看电梯门宽,看楼道转角,看地下车库入口的限高杆。看完了,从裤兜里摸出一本笔记本,封皮裂了口,缠着两道透明胶。他写:玉兰苑三号楼,电梯深一米五,宽一米二,门框有十公分台阶。写:梧桐里七号楼,转角有消防栓,冰箱过不去,得拆门。写:河畔新城地下车库限高两米一,大车下不去,货梯在楼后,十点前保安不给开。
本子用了三年,纸页起毛,边角卷着。他不光记小区,还记人。老市委宿舍三单元有个老太太,只肯上午搬,下午要接孙子。纺织厂家属院六楼那户,男主人是夜班,周末白天睡觉,搬东西不能在他门口堆。李经理有次翻他的本子,翻到一页,上面画着电梯按钮,旁边写“关门快,按六楼要连按两下”。李经理笑,说你还画图。老魏把本子拿回去,说怕忘。
公司贴出通知,内部竞聘调度主管,要求高中以上学历,会电脑,三年以上行业经验。通知贴在茶水间门口,纸角被风掀起来。几个师傅站着看,王师傅念到最后一行,说这条件就是给外面人写的。老魏端水杯经过,看了一眼,没停。李经理从办公室出来,叫住他,说老魏你学历够不够。老魏说够。李经理说那你也报。老魏说电脑不熟。李经理说调度不只看电脑。
实操考核排在周五早上。早高峰刚过,系统里同时进来四张订单。第一张,河畔新城六楼,钢琴一台,无电梯,楼道宽一米一。第二张,玉兰苑三楼,双开门冰箱,电梯可用。第三张,老市委宿舍一楼,老人搬家,东西不多,要求下午两点后。第四张,中亚大厦二十楼,公司搬迁,货梯预约十点,工位三十个,纸箱一百二十件。系统按接单时间排,钢琴第三,公司搬迁第二,冰箱第一,老人第四。老魏站在白板前,拿记号笔把四张单子重排。钢琴第一,公司搬迁第二,冰箱第三,老人第四。
王师傅凑过来看,说钢琴不是下单晚吗。老魏说钢琴六楼,楼道窄,上午路不堵,吊装绳要占半个车道,过了十点交警贴条。公司搬迁货梯约了十点,不能晚。冰箱三楼,电梯能用,顺路。老人一楼,东西少,下午两点后,不抢道。王师傅把水杯往桌上一墩,杯盖跳了一下。他说老人那单给我,合着我就配搬两把椅子。老魏看他一眼,说那单最难。
王师傅没接话。李经理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考核表,说按老魏排的走。车场里四辆车同时打火。老魏上了钢琴那辆,跟车去河畔新城。路上李经理坐副驾,问为什么把老人放最后。老魏说那老太太上午要送孙子上学,下午两点才回家。她儿子在国外,东西都打包好了,但有一台老缝纫机,她要看一眼才肯让搬。李经理说这跟楼层高到低有什么关系。老魏说楼层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钢琴高,公司急,冰箱顺,老人稳。排序不是从高到低,是从难到易,从急到缓。
到了河畔新城,李经理看见一楼电梯口竖着装修围挡,黄沙堆在墙角。系统里写电梯可用,实际上电梯按钮被胶带封了,物业让走楼后货梯。货梯藏在垃圾房旁边,门口三只垃圾桶,一只盖子没盖,苍蝇绕着飞。老魏从车上拿下两块毛毯,先把垃圾桶挪开,又把货梯门框上的灰蹭在裤子上。他让工人把钢琴立起来,用毛毯裹住边角,绳子走八字。李经理问系统没提示吗。老魏说系统只认电梯,不认围挡。他翻开本子,指着一行:河畔新城六号楼,货梯在楼后,周一至周五十点前不开,周末全天开。今天周五,九点四十。李经理看了一眼表,没说话。
中午回公司,王师傅那组也回来了。老人那单比预想的慢。老太太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,塞给王师傅。王师傅推了两下,老太太说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。王师傅把烟放在老魏桌上。老魏正在吃盒饭,筷子停在半空。他把烟推回给王师傅,说公司不让收。王师傅说老太太硬塞的。老魏说那你自己抽。王师傅没动。老魏扒了口饭,说:“你女儿高考,夜班我调开了,下周的夜班你都不用排。”王师傅把烟揣回兜里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来,把老魏桌上的空水杯拿走去接水。
试岗一个月,老魏每天早上七点坐在调度室。墙上贴一张提成表,谁跑长途,谁接散单,谁搬钢琴,都用黑笔写在格子里。王师傅名字后面画了个圈。新来的问什么意思。老魏说圈就是不排夜班。小杜说那以后都能画圈吗。老魏说看情况。他把四张新订单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看楼层,看电梯,看备注。有一张写客户怀孕七个月,有一张写家里有猫,不要开大门。老魏拿起电话,拨小车场。
“小杜,把毛毯带上,今天钢琴多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王师傅那组走东线,中午让他回家吃饭,他女儿今天模拟考。”窗外车场里,小杜把毛毯从工具箱里拽出来,抖了抖灰,搭在肩上。王师傅正在关车门,听见喇叭响,抬头看了一眼调度室。老魏低头在单子上画了个圈,圈画得不圆,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