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市医保大厅的空调开在二十六度,人站着不动也出汗。林秋到的时候,父亲已经守在取号机旁边,透明文件袋夹在腋下,袋口捏出了折痕。
「几点了。」他问。墙上就有钟。
「八点五十七。」林秋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「我请了半天假。」
「半天假也是假。」父亲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,从里面抽东西给她看:身份证、户口本、旧医保卡,按大小叠着,最上面那张身份证的边角翘起来,拇指按了两下没按平。「都齐了。」
「咨询台在那边,我去问问用不用先填表。」
「不用问。」他说,「排到了自然说。」
林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。父亲看了一眼,把包往椅子内侧推了推,推到别人坐不下的位置。
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票,零三七。他对着光看了看,又抬头看显示屏,屏幕上跳到零二九。他把小票对折,再对折,折成四折,塞进文件袋最底下,压在一张挂号单下面。那张挂号单也折了四折,纸边起毛,是别家医院的。
「你什么时候去看的病。」
「前阵子。查了个血。」他把袋口捏紧,「没什么事。」
显示屏跳到零三五,父亲开始整理文件袋,三样东西又抽出来重排了一遍,身份证放最上面。零三七响,他先站起来,走两步,回头等她。
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纸:办理业务请出示本人手机。父亲把老年机从裤兜掏出来,推给林秋,机身上的漆掉了一块。
「你弄,我记不住。」
屏幕亮起来,字号调到最大,一屏只放得下四个名字。林秋往下按,第三个是「秋(勿扰)」。后面那个括号加得端端正正,像照着什么抄的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把验证码念出来:「四八二九一七。」
父亲低头在纸上写,写完抬头:「念慢点,我核一遍。」
「四八二九一七。」
他核完,把纸推给窗口。旧公交卡从文件袋的夹层里滑出来,掉在台面上,卡面的塑料皮起了一层白。
窗口的人抬眼看了看他们两个:「什么关系。」
「邻居。」父亲说,「顺路。」
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重
林秋把身份证从台面上拿起来,正面朝上放回窗口:「女儿。代办人。」
窗口的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说「稍等,制卡四十分钟」,推出一张单子。父亲接单子的时候,手指在「代办人」三个字上停了一下,没说话,把单子对折,四折。
大厅外面的台阶正好晒到第三级,往上都是阴的。父亲去买水,回来时手里两瓶,把有标签的那瓶递给她,自己拧开另一瓶,瓶身上什么也没有。
「旧卡还能坐车吧。」林秋问。
「能。」他喝一口,「我这趟来,是修表。表停了。」
「修表店在哪。」
「搬了。」他拧上瓶盖,又拧开,「往南边挪了两个门面。」
林秋没接。台阶上有人上来下去,一个穿校服的孩子从两人中间挤过去,书包蹭到父亲的胳膊,他把腿收了收。
「你把这个弄一下。」父亲把老年机递过来,「卡里的钱,怎么弄到手机里。」
「先打开应用商店。」
他掏出一支圆珠笔,把挂号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纸背面印着几行小字,他就着水泥台阶写,笔尖戳破了一个点。
粗糙指尖下的笨拙努力
「第一步,应用。」他念着写,「第二步,搜医保。」写到「绑」的时候,右边少了一横,他划掉,在旁边重写一遍,这回写对了,笔画压得重。
林秋一步一步说,他一步一步写。写到第五步,他问:「这个码,是不是得出示给闸机看。」
「对。手机举起来,对着那个圆的地方。」
「那卡就没用了。」他把笔帽扣上。
制卡窗口叫号,新卡递出来。父亲把旧公交卡塞进林秋手里那张挂号单里。
「你先拿着。」他说,「我手机里不是弄好了。」
林秋把挂号单连着卡一起捏住,以为他要试一下乘车码。到闸机前,他伸手把挂号单抽回去,抽出里面的旧卡,往感应区一拍。闸机响了一声,屏幕跳出一行小字:余额不足。闸门没开。
他退后半步,把卡捏在指间,又拍了一次。还是那行字。
时代的缝隙里,新旧交替的瞬间
「我来。」林秋点开自己的乘车码,举起手机,对着圆的那个地方。闸门开了。
父亲进去,走了三步,没回头,只把透明文件袋举过肩晃了晃。袋子里的东西被晃得错位,那张挂号单翻了过来,背面朝外,四折还是四折。
林秋站在黄线外,把手机收回兜里。闸门合上,两片塑料对上了缝。她转身往大厅走,显示屏这会儿该跳到零四几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