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南驾校的报名处在进门左手第二间,风扇挂在墙上,摇头摇到一半会卡住,得有人拿扫帚柄捅一下。梁舟把身份证从窗口推进去,里面的人念了一遍名字,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。
“科目二教练排的老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
老梁从场地那头过来,手里捏着一叠学员卡,衬衫下摆扎进裤腰,扎得不太齐。梁舟站起来,叫了声教练。老梁应了一声,抽出一张卡别在他胸前,别针穿过去,扎到里衬。梁舟没躲。卡上印着城南驾校学员梁舟,照片是临时拍的,眼睛没睁开。
第一堂练车在下午三点。太阳把车顶晒得发烫,坐进去像坐进一个铁盒子。后排还坐着小杨,二十出头,在城南送外卖,电动车停在驾校门口,头盔挂在车把上。
倒库。老梁坐在副驾,手指敲着车门,敲三下,是一个节奏。
“看左后视镜。”他对小杨说,“车尾贴到第二根杆,往左打死。慢一点,离合压住。”
小杨熄了一次火。老梁说:“不急,再来。”
轮到梁舟。老梁把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
“打死。”
梁舟打。
“回正。”
他回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熄火的时候,车里安静了两秒。小杨在后排看窗外。老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,说了句“下一把”。不骂,也不教。梁舟的手还搭在挡把上,挡把的皮套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白塑料。
练完车他去水房洗手。水龙头的水是温的。他听见老梁在外头跟小杨说话:“你那个方向感行,就是脚下没数,晚上回去拿个鸡蛋踩一踩。”小杨笑。梁舟把水关了,甩了甩手。
考试那天落雨。科目二候考棚是彩钢瓦搭的,雨点砸在上面,声音一层一层往下来。棚里两台电暖器,插线板从窗口拖进来,学员围着站。老梁从外面进来,衣服湿了半边,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一个女孩:“披着,别感冒了耽误考试。”
然后他走到梁舟跟前。
“冷不冷。”
梁舟还没答。
“手别抖。”
老梁说完就转身去看电子屏上的名单,留下一个背影,后背那块衬衫被雨浸成深色。
梁舟在长椅上坐下。椅子是那种折叠铁架椅,坐上去会往一边歪。他往旁边挪,手在椅缝里摸到一个硬东西,抠出来,是个压扁的烟盒。
软壳,压得只剩两个指头厚。他本来要扔,翻过来,看见背面有字。
圆珠笔写的,笔画往下陷,把纸壳顶起一个个小包。
“右库:后视镜压第二杆回半圈,压第三杆打死。”
“左库:看三角窗,杆到窗中间回正。”
“出库打左灯,慢。”
最后一行那个慢字,圆珠笔油断了,又描了一遍。
字是老梁的。梁舟认得那个半字,横画起笔重,收笔往上挑。小时候家长签字,他在成绩单上签过很多次,同一个写法。
他把烟盒翻回正面,开口处还有半支没抽完的烟,烟丝露在外面,被雨气泡软了。
电子屏跳号。轮到他。第一次倒库,车身压线,机器报得干脆。他从车上下来,雨还在下。老梁站在棚外,没撑伞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“回原点。”老梁说。
补考排到下午。中午棚里人少,小杨过了,签完字来跟梁舟打招呼,说下午还有科三的课,先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送外卖的雨靴。
老梁在候考棚外来回走,走进走出,鞋底带进来一串水印。最后他坐在台阶上,从上衣口袋摸出那个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上,抽了两口,把烟盒撕开,摊平在膝盖上,拿圆珠笔在空白处画线。
画得很慢。先横着画一条,再竖着画两条,画到第三根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。
梁舟蹲下来。
“左后视镜压到第三根杆,回半圈。”老梁说,手指在纸上按了按,“你这个车身老是早,就早在这儿。别人晚半秒没事,你不行。”
梁舟看着那道线。雨水从棚檐滴在他后颈上。
“你教别人不是这么教的。”
老梁没抬头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地上摁了摁,没摁灭,又摁了一次。
“别人交钱。”他说,“你交命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喇叭在棚里响了,叫下一组。梁舟站起来,把那张撕开的烟盒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。纸壳的边很硬,硌着大腿。他上车,系安全带,左脚放在离合上,往下压,抬到半联动,车身抖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倒进去了。
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,笔尖在签名栏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尾巴。老梁在成绩单上盖章,红印泥按得很实,中间那个合字反倒有点糊。
“下午科目三预约。”老梁把成绩单推给他。没笑。
“嗯。”梁舟接过来。
喇叭又响了一遍:下一组,下一组准备。
老梁掐灭刚点上的烟,烟头在烟盒底上蹭了两下。他伸手进梁舟裤兜,把那张撕开的烟盒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纸边角朝上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别学你爸开快车。”
梁舟没回嘴。他把钱包从裤兜里掏出来,翻开,夹层里还压着一张旧照片的角。他把烟盒对折,塞进夹层,压平,合上。钱包比刚才鼓了一点,鼓在左边。
雨停了。场地上留着几摊水,映着棚顶那一串灯泡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往科目三的候考区走。身后,老梁已经站到下一辆车旁边,手搭在车门框上,冲里面的人喊:“先调座椅,调好再动钥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