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封条撕开过,又贴回去。胶印错了两毫米。
程野蹲在白色轿车左前轮旁,手电贴着门缝照进去。车架号后六位是 041927,登记表上印着 041928。差一位。
他拍了三张。封条一张,车架号一张,登记表一张。
负一层风道嗡嗡响,头顶灯管有一根在闪。赵德海从办公室那头走过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,很稳。
“小程,复检完了?”赵德海把一张检测单压在引擎盖上,纸是空白的,“签个字。五千块茶水费,当天到账。”
程野看了一眼单子。编号栏空着,结论栏空着,只有右下角一枚车城的圆章。
赵德海掏出一个信封,往单子上拍了拍。手指压在纸面上,指甲剪得很短,虎口有一道旧疤。
程野举起手机,把那只手、信封、空白单子一起框进画面。快门声在负一层显得很响。
赵德海的手停了两秒,收回去,笑了一下:“拍吧。年轻人,留个念想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停职通知贴在打卡机旁边。理由一栏写着“复检流程违规”。绩效扣掉八千三百元,工资条上打了一行红字。
程野把工资条折好,塞进工牌套里,回工位。
他打开电脑,登进检测系统后台,导出三十七台认证车的原始数据。每一台都有初检时间、复检时间、修改人账号。
有十一台,初检结论是“重大事故”,复检变成了“骨架无损伤”。修改人都是同一个:赵德海。
他又调出地库监控。八十七段视频,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,他把每台车进出库的时间戳抄进表格,精确到秒。
中午没吃饭。下午三点,十二页对照表做完。第一页是车牌,第二页是车架号,第三页开始,是每一笔改动的账号和时间。
他把表发给运营总监沈岚。邮件正文只有一行:请核。
四十分钟后,沈岚的电话来了。
“程野,表我看了。”她声音很平,背景里有打印机在走纸,“内部消化。两万,签个保密协议,别往外传。”
程野说:“我绩效被扣了八千三。”
“补。一起补。”沈岚停了一下,“两万是额外的。”
程野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了录音。屏幕上的计时器一格一格跳。
“沈总,我再确认一遍,两万,私了,不外传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文件重命名为“01”,拖进一个叫“对账”的文件夹。里面已经有四十七个文件。
三天后,第三方复检进场。市场监管的人站在负一层,抽检三台。三台全部判定重大事故车。
当天下午,车城“认证车”招牌被约谈。门口贴了一张整改通知,红头,盖了两个章。
沈岚第二次打来电话,语气变了:“回来吧。做检测总监,年薪加六万,绩效双倍补。”
程野正在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。他把竹签放下。
“先把八千三补上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三秒。“可以。明天到账。”
“到账再说别的。”
当晚八点,程野去负一层取自己的工具箱。赵德海在停车场出口堵他,站在车头前面,两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塌着。
“小程,表删了。”赵德海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上有老下有小。你说个数。”
程野没说话,把手机屏幕转过去。录音 01 正在播放,沈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:“两万,私了,不外传。”
对峙
赵德海的脸在屏幕光里白了一层。他往后退半步,脚跟碰到减速带。
“我不是冲你。”程野把手机收回来,“你对完账就知道了。”
他绕过车头,走了。
三十七台车,他一台一台对。车架号、维修记录、保险理赔单,三条线交叉着查。对到第三十四台,他发现一个问题:有台车的收车记录在系统里查不到,但库位编号一直占着。
他去翻系统回收站。三十天内的删除记录,一条一条往下拉。
第三十八份报告躺在最底下。文件名是一串乱码,打开看,是一台黑色越野车的收车单。车价四十六万,没入账,车主签名一栏写着:沈岚。
反转
程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,看着那三个字。
库管大勇在货架那头点轮胎,听见动静探头:“找啥呢?”
“去年十一月三号,入库记录。”程野说,“黑色越野。”
大勇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到中间,指了一行:“凌晨两点。监控那会儿断了,我报修过,单子还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断了两小时。”
程野点头。他把 U 盘从主机上拔下来,捏在手里,塑料壳还带着机箱的温度。
回到出租屋,他插进读卡器。屏幕跳出一个窗口,白底黑字:文件已加密,剩余 6 次尝试。
程野盯着那个“6”看了一会儿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把 U 盘装进去,封口压平,写上日期。
然后他打开“对账”文件夹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第一行打字:第三十八份,四十六万,签名沈岚。
第二行,他停住手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,雷达滴滴响了三声。
他把键盘往前推了推,拿起手机,翻出大勇的号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