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巷子口有一家很小的钟表铺,门帘是蓝布的。
老陈坐在一盏小黄灯下面。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钟。圆的,方的,带木壳的。
墙上挂着圆钟,方钟,还有一只钟摆一左一右。滴答,滴答。它们各走各的。
滴答,滴答。声音像下小雨。一直下到天黑。
对面的二楼住着六岁的圆圆。她每天晚上趴在窗台上,听一会儿才去刷牙。
这天晚上,圆圆发现铺子墙上的大钟慢了一点点。
大钟的针是黑铁皮做的。针边有一小段掉漆。圆圆抬头看,看得很认真。
她数了三遍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六十,又数一遍。还是慢一分钟。
她穿着拖鞋跑下楼。拖鞋拍着台阶,啪嗒,啪嗒。
圆圆趴在柜台上问:陈爷爷,你的大钟是不是坏了?
老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他手里捏着一把小螺丝刀,螺丝刀尖亮亮的。
没坏。他说。这一分钟,是我留给夜晚的。
圆圆眨眨眼。夜晚也要一分钟吗?
圆圆问:一分钟有多长?老陈把小螺丝刀放在桌上。他说:你数六十下,就是一分钟。
圆圆就数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二十,她忘了。老陈笑了一声,又忍住。
老陈笑了。他从凳子上站起来,关掉铺子的大灯。只留那一盏小黄灯。
铺子里的钟声一下子变得很轻。滴答,滴答。像有人把耳朵贴在桌面上听。
那一分钟,大家慢慢呼吸
外面的路灯打了个哈欠。呼——光就软下来了。
梧桐叶在风里翻了个身。叶子沙沙响了两下,接着睡。
老陈说:你听。这一分钟里,大家都在慢慢呼吸。
圆圆把手放在柜台上。她学着吸气,呼气。吸——呼——
老陈从抽屉里捧出一只旧旧的布谷鸟钟。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划痕像一条小路。圆圆用指尖碰了碰,又缩回来。
布谷鸟钟的木头上有一道划痕。老陈用蓝布擦了擦。木头亮了,划痕还在。
老陈慢慢地、慢慢地给它上弦。咔,咔,咔。
小木门开了。一只小鸟探出头来。小鸟的翅膀上有一点点木头的纹路。
布谷,布谷
圆圆把耳朵凑近小木门。里面有小齿轮转。咔嗒,咔嗒,像小脚丫走路。
布谷,布谷。小鸟唱了六声。圆圆跟着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
老陈说:再听。小鸟唱完,还要等一等。圆圆就等。她数到六十的时候,歌声刚好停下。
铺子外面有一辆车开过去。车轮声很远。又没有了。
老陈把布谷鸟钟放回抽屉,布谷鸟缩回小木门里。门轻轻合上,嗒。
圆圆打了个小哈欠。她用袖子揉了揉眼睛。
老陈把门帘掀开一角。巷子里没有车了。风从布帘边钻进来,凉凉的。
老陈说:抱上你的小闹钟,回家吧。脚步轻一点。
圆圆抱起自己的小闹钟。闹钟是圆的,壳是浅绿色的。她把闹钟贴在耳边。
滴答,滴答。声音很小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水。
她走上楼,脚步轻轻的。楼梯板没有响。走到二楼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铺子的小黄灯还亮着。
铺子的小黄灯还亮着
她把闹钟放在枕头边。又拉了拉被角,把肩膀盖好。
闹钟的壳是浅绿色的。她用手指敲了一下,叮。
滴答,滴答。圆圆跟着这个声音,一下,一下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路灯也眯起了眼。光落在窗台上,像一条软软的小毯子。
老陈在铺子里坐下。他把小黄灯调暗。大钟还在走。滴答,滴答。
圆圆的手从被角滑下来,搭在闹钟边上。滴答,滴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