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蔚把投标文件退回去的时候,批注写到第十三条。
第十三条写的是:业绩证明里那份合同,签订日期比验收报告晚十一天。这种错不显眼,扫描件糊成一片也能蒙过去,可评标现场只要有人翻到这一页,整本就得作废。她敲字用宋体小五,一条一条编号,句末不加感叹号。退单理由栏她只填四个字:形式复核。
评审预备会开在三楼小会议室。老曹把打印稿拍在桌上,纸角翘起来:“十三条,小陆,后天就截止了。”
陆时安没辩解。他把优盘从桌子这头推到那头,说了一个字:“改。”
老曹还想说什么,看看他,把话咽回去了。
散会以后人走光了,陆时安留在原位,等沈蔚收电脑。
“哪几条是非改不可的。”
沈蔚把稿子翻到第三页:“一、四、七、十一。剩下的看你们时间。”
他点头,把那张纸对折,折痕朝着自己,走了。
离截止只剩两晚,档案室只有一台能连内网的电脑。业务一部和合规部轮着用,谁也不好意思催谁。第一晚她收工前在屏幕边框上贴了张便签:账号在键盘底下,走的时候别关显示器,关了要重新认证,等八分钟。
无声的默契在便签背面展开
第二天早上她来,便签翻了个面,上面多一行字:八分钟我数过,是九分半。
字迹很硬,横画收得急。
那天她翻他的对照表。十三条批注被一条条抄进去,编了号,右边一栏写着整改说明。翻到第九条她停住了——她当时在扫描件边上随手写过一句“这个章盖歪了”,那行小字也被抄了进去,后面附着一张重新扫的图,章摆得端端正正。
她把对照表合上,坐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来查另一份材料的。
第三天下午,陆时安站在她工位旁边,手里捏着一支笔。
“问个事。”他说,“这次要是废标,公司损失七百万。你会不会觉得可惜。”
沈蔚抬头看他。他把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
“我只觉得流程还没走完。”她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走了。
第二天她桌上多了一份成本测算,封面没有抬头,也没有签收栏。这种东西不该经过合规部的手。她夹进文件夹,原封不动送回他工位,压在他键盘底下。
评审会那天,老曹把业绩证明那一沓往前推了推:“时间紧,先过再说,回头补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翻纸。沈蔚举手,说了一句:“我投反对。”
老曹看她一眼,又看陆时安。
陆时安伸手把那沓材料抽了回来:“这份我们自己撤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有人咳嗽。
散会后在走廊,他拦住她。走廊尽头的窗开着,风把消防通道的门吹得一响一响。
风把未说出口的话吹散了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这是你救你自己。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下午她替他填了加急补正单,找三个人签了字,硬把截止时间抢回来四小时。文件递进去是十七点二十六分,她在回执上签完名,手指压在纸上,压出一道印。
结果出来是周四。业务一部中标。
傍晚陆时安过来,把第五版归档件放她桌上:“签字归档。”
文件装订得很齐,扉页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。上面写着:那张对照表我留着,你要不要看。
沈蔚看了很久。她把便签揭下来,对折,夹进复核记录本第七十二页,然后把归档件翻到签字页,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
小唐从门口探头:“蔚姐,加急单的原件归哪儿?”
“蓝夹子最里头。”她合上记录本,往柜子里放,“还有,走的时候把显示器关了。省得再等九分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