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六早上,社区旧物市集摆在车棚前。塑料布上摊着搪瓷盆、旧挂历、缺角的瓷碗。小满蹲在秦阿婆的摊前,从一只藤篮底下抽出一只纸箱。纸箱一面印着褪色的邮戳,圆框里还剩半个日期。她把箱子转过来,手指在邮戳上蹭了两下,说:“爸爸,这个能演漏雨邮局。”
秦阿婆坐在马扎上剥毛豆,头也不抬:“箱子拿去,别把毛豆壳倒进去。”小满已经抱着箱子往空地上走。我跟过去,把箱盖翻开。箱底有一道裂口,正好当邮局的门。小满说她要演邮差,我演局长。开场台词只有一句:“今晚必须把最后一封信送出去。”
我从旁边摊上借来一块蓝布,抖开,搭在纸箱顶上当雨幕。小满从家里带来的晾衣夹派上用场,夹住蓝布边角,又夹住一片硬纸板当窗栓。她蹲在箱门口,拿铅笔在纸板上写“邮局”两个字,写完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。我问她:“家里哪三样旧物能变成舞台道具?”她数:“蓝布、夹子、塑料盆。”我又问:“如果只能选一样当雨声,你选什么?”她跑回秦阿婆摊边,借了一只空铁盒,抓一把黄豆进去,摇两下:“这个,雨点落在铁皮上。”
共演前,小满把帆布包挎在肩上,里面塞了几张广告纸当信。她站在纸箱外,先咳一声,压低嗓子:“局长,最后一班车走了。”我坐在箱子里,背靠分拣机——那是一只倒扣的塑料筐。我说:“今晚必须把最后一封信送出去。”
第一幕开始。小满摇铁盒,黄豆在盒底滚,哗啦哗啦。蓝布往下坠,我伸手一拉,布角扫过塑料筐。小满立刻弯腰,把帆布包搂到胸前,说:“雨灌进来了!”我按约定下令:“先盖住分拣机,信放桌上。”她没动。她把帆布包往怀里又塞了塞,说:“信不能等,先救信。”
我说:“信不重要,机器坏了明天全停。”这句话一出口,小满抬起脸,铁盒也不摇了。她喊:“停!这句不对。”她把帆布包放在纸箱上,说:“信是别人等着的话,你怎么能说不重要?”我坐在塑料筐后面,看她把广告纸一张张抽出来,又塞回去。她说:“重来。你刚才那句要改。”
“信是别人等着的话,你怎么能说不重要?”
秦阿婆从摊上探过头:“盆在我这儿,要接雨就开口。”小满朝她摆手:“阿婆,先等我们吵完。”她转回来,指定我重说。我只好把台词改成:“先盖机器,再救信。”小满仍不满意,补了一句:“你还要说,信是别人等着的话。”我照说。她这才把铁盒摇起来,雨声又响。
演到一半,我停下来问她:“邮局里信和机器哪个更重要?”小满蹲在纸箱门口,拿晾衣夹夹住蓝布下摆,说:“看第一分钟。机器怕水,信也怕水。先拿塑料布盖机器,再把人手腾出来搬信。”她又补一句:“要是局长只会喊,那就慢了。”我问她:“如果你是局长,会怎么安排第一分钟?”她伸出三根手指:“一,关窗;二,盖机器;三,信放高处的饼干盒。”说完她把铁盒往地上一放,黄豆滚出两颗。
第二幕换角。小满把“局长”的纸板牌从塑料筐上摘下来,挂到自己脖子上。我背上帆布包,演邮差。秦阿婆被请来当“来借盆的邻居”,她也不推辞,拎着一只红塑料盆走过来,站在纸箱外喊:“局长,借个盆接雨。”小满坐在筐后,手一指:“盆放漏雨点下面。”秦阿婆把盆踢到箱角,雨水——蓝布上抖下来的几滴水——正落在邮票册上。
邮票册是秦阿婆带来的旧物,封皮用透明胶粘过。小满一看,先伸手把册子抽走,塞进围裙口袋,又喊:“邮差,把信转移到饼干盒。”我蹲下,从纸箱底下拖出一只铁皮饼干盒,倒出半盒苏打饼干。小满把广告纸信一张张码进去,盖上盒盖。秦阿婆把塑料盆挪到漏雨点下,盆底敲着纸箱,咚咚响。
先救信,再保邮票册,最后才是机器
换角后,小满的语速慢下来。她坐在塑料筐后面,先看漏雨点,再看帆布包,说:“邮差不肯先盖机器,是因为他手里的信不能等。”她停一下,又补:“但局长也不能只喊。要先把盆放对地方。”我问她:“遇到新麻烦时先做什么能减少损失?”她指着饼干盒:“先把怕水的东西挪开,再找接雨的。”秦阿婆在旁边点头:“盆要放漏雨点下面,不是放门口。”
演到邮差要冲出门,小满忽然伸手拦住我:“等一下。邮票册还在我口袋里,邮差不知道。”她让秦阿婆即兴加一句:“局长,你口袋里鼓鼓的。”小满低头,把邮票册掏出来,放到饼干盒上面。这个动作没有台词,台下也没有观众,只有秦阿婆把毛豆壳倒进塑料袋。小满说:“换角以后,我明白邮差为什么不肯先盖机器了。他怕信湿,也怕邮票册湿。”我问:“那你更理解谁?”她想了想:“都理解。局长要管机器,邮差要管信。先做哪个,得看雨落在哪里。”
演出结束,秦阿婆从摊上摸出一张旧明信片,背面印着一座桥,桥下没有水。她把明信片递给小满:“当观众提问卡。”小满趴在纸箱上写:“如果信已经被淋湿,还要不要送?”她写完把铅笔别回耳朵后面,等我回答。我没直接说,只提出三种结尾:“照送;退回;烘干后再送。”我让她选,她让我也选,秦阿婆说她投“烘干后再送”。三票里两票是烘干,小满立刻要求重演三十秒。
重演时,小满把蓝布掀开一角,让“雨”停。她把湿信摊在饼干盒盖上,用铁盒压住边角,说:“先烘,再送。”我背着帆布包站在纸箱门口,等她发话。她低头把明信片翻过来,在桥底下画了一个小太阳。秦阿婆问:“那信晚了怎么办?”小满说:“晚了就晚了,话不能是湿的。”
秦阿婆把毛豆壳倒进塑料袋,说:“现实里也有。晒谷子赶上雨,先盖谷堆,再收簸箕。”小满问我:“你呢?”我说:“有一回在单位,先关电闸,再搬文件。”她点点头,把明信片翻到正面,又翻回去。
她说完把明信片插进纸箱门缝,用晾衣夹夹住一角。风从车棚那头吹过来,纸箱门板啪嗒响了一声。我伸手把蓝布叠成方块,压住箱顶。小满蹲下去,把滚到地上的两颗黄豆捡回铁盒,盒盖合上,又响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