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秀兰把最后一卷出口布样摊在质检科的铁皮桌上,台灯是八十年代那种黄铜灯罩,光聚成一个圆。她用手掌摩过布面,指尖停在离布边三寸的地方——纬斜超标,两毫米。三卷都是。她翻出对应的抽检记录,签字栏里是周晓军三个字,合格。
她没说话,从桌下抽屉摸出那个铁皮饭盒,牡丹花图案磨得只剩轮廓。饭盒夹层里已经攒了十块布样,每块一寸见方,按批次号用缝纫线扎成小卷。她用剪刀从这卷布上剪下一角,编号四百七十三,塞进夹层。饭盒扣上时发出咔嗒一声,像锁。
回家路上传呼机响了。公用电话亭的灯管闪了两下,她拨过去,车间主任的声音夹着麻将牌碰撞:“明天上午九点,公告栏。”她嗯了一声,把电话挂了。路灯把梧桐影子投在地上,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,步子不急。
第一次上报是半个月前。质检科刘科长接过报告,掀开抽屉放进去,抽屉里还压着三份没批的请假条。“先保出口订单,小林,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。”刘科长摘下眼镜擦,镜腿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。林秀兰站着没动,刘科长把抽屉推上:“再等等。”
第二次她直接把报告递到厂办。周晓军从走廊那头过来,手里拎着两条红塔山,看见她手里的纸,笑了:“林姐,你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多少?”他掏出钢笔,在报告背面写了个数字,推回来。“够不够?不够再加。”林秀兰把纸折好,放进饭盒,盖上盖子。钢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划痕,她认得,是派克笔,周晓军平时签字用的那支。
第三次是周二。厂长每周二下午要去更衣室换工作服下车间。林秀兰把布样照片和一张纸条塞进厂长更衣柜的门缝。纸条上只写了一行:建议按批次号倒查三年,每批留样在质检科。她做完这件事,去食堂吃了一碗光面,面汤上浮着几粒葱花。对面坐着刘科长,他埋头吃红烧肉,没抬头。
三天后,厂纪检两个人推开质检科的门。刘科长正在喝茶,茶叶梗竖在杯子里。纪检的人要走了四百七十三号批次的所有记录,又调了周晓军经手的七批货的入库单。林秀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继续验布,手没停。
谈话室里只有一张桌、两把椅。纪检的人问她怎么发现调包的。她从脚边拎起铁皮饭盒,打开盖子,夹层里一百多块布样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块都用缝纫线缠着编号。“每批留样都在这里,编号和入库单对得上。”她说完就闭上嘴。对面的人翻了翻那些布样,手指停在四百七十三号上。劣质棉的纤维短,指甲一刮就起球,特级棉纹路顺,刮过去是滑的。不用仪器,手一摸就知道。
全厂职工大会在礼堂开。厂长念处理决定时,稿纸捏得发皱。周晓军开除,刘科长降为质检员,调到林秀兰对面坐。念到林秀兰的名字时,台下几百颗脑袋同时抬起来——她的名字从下岗名单移到了留任名单。她坐在倒数第三排,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饭盒。
散会时人往外涌。厂长在礼堂门口叫住她,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。林秀兰从饭盒里取出最后一卷布样,展开,是一块浅灰的确良,布面平整,只有她知道纬斜还差零点三就超标。“这卷是您去年亲自签的。”她把质检单递过去,“您要现在补签吗?”厂长看了她一眼,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钢笔,在质检单上写了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,像布匹从验布机上滑过。
林秀兰把质检单折好,放回饭盒。她走过礼堂前面的水泥台阶,下班的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。刘科长正蹲在花坛边上抽烟,看见她,烟拿下来,张了张嘴。林秀兰从他身边走过去,步子不紧不慢,饭盒在手里,盖子上牡丹花的轮廓被路灯照得发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