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物业的小吴把那串钥匙拍在桌上,钥匙扣是块磨得发白的塑料牌,上面印着三栋三单元。老魏捏起钥匙掂了掂,塞进裤兜,说,按说呢,抄表这活儿不重,就是腿得勤。
小吴把登记本推过来,行吧,一月一交表,别的不用您操心。
前任抄表员老陈中风躺进了医院。走之前留了张纸条,压在传达室窗台的玻璃板底下。字是左手写的,一笔一笔往外撇:三楼那块表,写多少算多少,擦了别补。
老魏把纸条折了两折,揣进上衣口袋。他兜里常年有半截粉笔,白的,磨到两指长短,捏在手心不硌。
纺织厂家属楼三栋,六层,没电梯。楼道灯是声控的,得在水泥地上跺一脚才亮。老魏从一楼起,一户一户掀水表盖,把读数用小字写在门框下角,顺着木纹走。
到三楼东户,门虚掩着,屋里收音机开着,评书正说到一半。老魏敲了敲门框,于阿姨,抄表了。
老太太回过头,耳朵上没挂助听器。她只说一句,我家的水,不用钱。
老魏笑,按说呢,水哪有不要钱的。他蹲下去看那块表,铁壳子,蒙着一层薄灰,指针一格一格往回退。
他盯着看了半晌,还是把读数写在了门框上。
一层到六层,二十二户,他在楼道里跺了十一回脚。写完数已经九点多,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在他身后灭掉。
第二天清早,老魏拎着表单再走一遍,挨户对数。到三楼东户,门框下角那个「四」缺了一道横。缺掉的那一笔没走远,就落在旁边半寸的地方,短,起笔重,收笔往下坠,像握粉笔的手在抖。
他写字的力道不是这样。他右手使粉笔,收笔往上挑。
老魏又敲了门。于老太开门,围裙上沾着面,说,我家的水,不用钱。他把门框指给她看,老太太眯眼瞅了瞅,转身回屋,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些。
老魏翻出老陈留下的旧抄表本。本子是从传达室柜子最底层拽出来的,纸页发黄,边角起了毛。三栋三楼东户那一格,三十年里只填过一个数,铅笔写的,字迹淡得快看不见。
其余年份那一格全是空的,空得齐齐整整,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留的。
楼下的老周头在晒太阳,见他抱着本子,凑过来。老周头说,于家那闺女叫于秀兰,织布车间的,八九年出的事,卷进机器里去了。那天她上的本来不是她的班。
老魏问,替谁的。
老周头摆摆手,考勤表上写的是替班,名字那一栏划了又改,谁记得清。
老魏没再问。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东户的窗户,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种着葱。
八九年那个夏天他也记得。织布车间三班倒,布机响起来耳朵里嗡嗡的,说话得贴着人耳朵喊。他记得自己那天没去。他记得自己在传达室门口拦住陈守业,说,老陈,帮个忙,别问那么多。
陈守业当时是考勤员,手里捏着圆珠笔,笔帽咬在嘴里。他在考勤表上替老魏签了字,签到那一栏横平竖直,跟老魏自己的字八分像。
那天顶上他那个工位的,就是于秀兰。
市二院住院部四楼,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味。陈守业半边身子不能动,说话只剩喉咙里的一股气。他看见老魏,眼睛转过来。
床头柜上压着一本翻开的厂志,纸很硬,翻到的那页印着八九年织布车间的考勤表,影印的,模模糊糊。老魏的名字后面,是陈守业的笔迹。再往下一栏写着于秀兰,写在「替班」里,工号后两位被人用钢笔涂掉,墨团洇开了一小片。
老魏把厂志往前推了推。陈守业抬起能动的那只手,抓过老魏的掌心,指尖从虎口往腕子划了一道横。划完,手落回被子上。
他嘴里挤出几个字,别问那么多。
老魏把手掌翻过来,那道横看不见,只有一道浅白的印子。
回楼里已是傍晚。老魏站在三楼东户门口,等于老太把门开了一条缝,他说,阿姨,秀兰的工号是多少。
老太太这回听清了。她说,你替她写上就行,她那天没签上。
说完她把门关上,插销咔嗒一声。
入冬前最后一次抄表,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把楼梯拐角的旧报纸吹得沙沙响。老魏从一楼往上写,写到五楼自己家门口,停住了。
自家门框下角有一行粉笔字,不是他写的。是他的工号,写在门框最下边,笔画细,歪,一圈数字转下来,最后一个数缺了收尾那一画。缺口敞着,像被人撮着嘴吹凉的一口气。
他扭头看三楼。三楼东户的门开着一道缝,缝里递出来一小截粉笔,白,一头磨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。
老魏下楼,走得不快。他从那只手里接过粉笔,指头蹭到对方的手背,凉的。
他蹲下去,把缺口那一画补上。粉笔短,捏着费劲,他一笔到底,收笔往上挑,跟三十年前在考勤表上签字的手势一样。
补完,声控灯灭了。楼道里黑下来,只有评书从三楼门缝里漏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第二天老魏去对表。三楼东户那块铁壳表正着走了,指针一格一格往前。门框下角他写的那行数还在,没少笔画。
往后他每天上楼,都要看一眼门框下角。数字一天一天不变,像有人把它按住了。
腊月里小吴来收表,把三楼东户那一栏看了两遍,说,行吧,这户怎么填。老魏说,按实际填。他在那格里写下数字,又在下边一行填了工号,后两位一笔一笔描清楚,没涂。
小吴夹着表单走了。老魏蹲下去,把水表盖底下那一小截粉笔头捡起来,放进兜里,跟自己的半截并排搁着。他站起身,在水泥地上跺了一脚,灯亮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