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许南把洗衣篮抵在腰上,用胳膊肘推开洗衣房的门。凌晨一点四十,四台机器只有三号还在转,滚筒里翻着一团深色的布,转一圈,停半圈,又转一圈。白板挂在墙上,王姨的字歪着往上走:三号 四十分钟 别开盖。
她把篮子放到长椅上,篮底渗出的水在椅面上洇出一小片。三号机的面板显示还剩十一分钟。她站着看了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又放回去。
门框边上靠着个人,灰外套,袖口沾了白色的粉。他原本低头看手机,听见篮子落地的声音抬了下眼。
“还剩几分钟?”许南问。
“十一。”他说,“刚看。”
她嗯了一声,把篮子往长椅里侧挪,给他腾出半边。他没坐,还是靠着门框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机器转到还剩六分钟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,放在台面上,往她那边推了两指宽。
“上次多投的。”他说,“投了两块,退不出来。”
许南看了看那枚硬币。台面上有一圈干掉的洗衣粉印,硬币搁在印子旁边,反着顶灯的光。她没接,也没推回去,回头继续看滚筒。
那枚推过来的硬币,停在洗衣粉印旁
“你衣服?”她问。
“工作服。”他说,“店里油烟大。”
“面包房还油烟?”
“烤箱。”他纠正得很快,像早就被人问错过,“烤盘要刷,黄油焦了也冒烟。”
三号机停了。他把盖子掀开,热气扑到脸上,伸手进去拽,拽了两下没拽动。许南过去帮他把缠住的一角抖开,深蓝的工服散出来,还烫手。她顺手叠了两折,塞进自己篮子里,动作快得像是收自己的衣服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明天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叠。”
“顺手。”
第二天凌晨,她把工服送回去,叠得方方正正,搁在三号机顶上。白板上多了一行小字,笔迹跟他的人一样瘦:左边口袋有笔,别洗。
她翻了下口袋,摸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,笔帽咬坏了。她把笔放在工服上头,拿起板擦想写点什么。
写了“知道了”,两个字刚成形,她停下来,擦掉,把板擦在掌心磕了两下。她又把工服拿起来,抖开,重新叠了一遍,这次的边角压得更平。做完这些,她提着篮子走了。
第三天他从楼道进来,看了一眼三号机顶上的工服,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块被擦过的痕迹。
“不用叠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许南说。
两个人就再没别的话。他把硬币投进去,机器嗡一声转起来,四十分钟,谁也没走。
暴雨是那周周四来的。许南下夜班时雨正大,伞撑开就被风掀翻,她索性抱着篮子跑。推开门,洗衣房黑的,三号机停在半途,衣服泡在水里,水面浮着一层泡沫。她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了几下没反应。
楼道里有脚步声,陈屿下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,肩上搭着条毛巾。
“跳闸了。”他说,“我上去看过,总闸也推不上。”
“王姨呢?”
“车棚那边,我去喊。”
“维修电话在板上。”
“打了,说雨停才来。”
两个人分头,一个往车棚,一个守着机器。许南回来时,陈屿已经坐在楼道台阶上,脚边放着一个纸袋,袋口敞着。
“王姨说钥匙在她那儿,让我们别乱动。”他说。
“师傅呢?”
“说雨停。”
许南在他旁边坐下,隔着两级台阶。楼道灯是声控的,说话时亮,安静久了就灭,灭了要咳嗽一声才重新亮起来。他从纸袋里拿出两个可颂,油已经透出来一块,纸袋底洇得发亮。
“店里卖剩的。”他说,“三点半出炉,卖不掉就扔。”
“三点半?”
“我四点前得把第一炉送出来。”
许南咬了一口,酥皮掉在膝盖上,她一粒一粒拈起来吃。
卖剩的可颂,和雨停前的等待
“你呢,”他问,“怎么都是夜里洗。”
“四点给一只老猫换药。”她说,“医院的住院猫,肾不好,四个小时一次。”
他点点头,没问白天为什么不洗,也没问她白天睡不睡。楼道灯又灭了,他咳嗽了一声,灯亮起来,照见台阶上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“这机器还能撑几年?”他问。
“王姨说三年。”
“我看悬。”
“你懂?”
“不懂。”他说,“就是听着声音不对。”
雨小下去的时候,维修师傅来了,把总闸推上去,三号机重新转起来,泡过的衣服甩得咚咚响。两个人站起来,各自拍裤子上的灰,谁也没提那两个可颂。
过了一周,许南调了班。最后一次凌晨去取衣服,三号机空着,白板上她那行“三号已取”还在,底下没有人接着写。她把两枚硬币摆在台面上,跟上次那枚并排。然后她拿起板擦,从上往下擦,擦到那行“左边口袋有笔,别洗”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还是擦过去了。白板干干净净,只留一层水痕。
又过了一周,她早上出门,路过洗衣房,门开着,三号机在转,滚筒里翻着一团深蓝。白板上是那笔熟悉的字:三号 四十分钟 别开盖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篮子在右手,她把它换到左手,抬脚下了台阶。身后的机器转一圈,停半圈,又转一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