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，楼下的地面一块亮一块暗。妈妈把粉笔、旧筷子和手机装进布袋，小满穿上雨靴，先在台阶上跺了两下。
“今天不踩水。”妈妈说，“先找三滩不一样的水。”
小满跑到太阳地，蹲下。那里有一滩水，边上有细沙。她用粉笔沿着水边画一圈，粉笔渣落在湿地上，蓝蓝一条。妈妈在圈旁写“三点零八”。小满把筷子插在水最深的地方，水面碰到筷子第二个指节。
第二滩在树荫下。边上有一只蚂蚁绕路，叶子还在滴水。小满趴低，粉笔贴着水边，画得慢。“这滩像小狗。”她说。妈妈写“三点十二”，插筷子。水面到第一个指节。第三滩在楼道口，背阴，风不直吹。小满画完，粉笔断了半截。妈妈写“三点十六”，筷子插得浅，水只到筷子尖。
“猜猜，哪滩最大？”妈妈问。
“树荫下。”小满说，“它像狗，头大。”
“哪滩最小？”
“楼道口。它那么薄。”
妈妈点头，不解释。两人约好不踩粉笔线，先不回头。
小满蹲下来，抱住膝盖，缩成圆圆一团。“我是水滩。”她说。妈妈张开手臂，慢慢走近，像太阳从楼顶照下来。小满把胳膊往里收，脚也往后挪，圆团变小一圈。
妈妈读：“太阳来了，水边退一步。”
小满接：“我还在，只是变瘦了。”
“风来了，水边再退一步。”
小满又把身体缩紧，鞋底蹭着地面，发出沙沙声。她抬头问：“风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？”妈妈指树梢。小满就转了个方向，背对楼道口，再缩一次。
换角色。妈妈蹲下当水滩，手臂围成半圆。小满当风，嘴唇拢起，轻轻吹。妈妈不急着动，等小满吹到第三下，才把手臂往里收。小满笑：“风要吹好多次，水才退。”妈妈仍然没讲原因，只问：“你演的水滩，什么时候退得快？”
小满想了想，把妈妈的手拉到太阳地：“这里，太阳先到。”
半小时后，手机响了一声。小满跑回第一滩，停在粉笔线外。她先看线，再看水。粉笔线离水边空出一段。她把手掌横过去，比了比。
“两根手指。”她说。妈妈记在小本子上。小满抽起筷子，水面比刚才低了一层，筷子第二个指节露出更多。她画一条新线，在新线旁写“三点四十”。
第二滩在树荫下。粉笔线还在，水边也退了一点，但只差一根手指。筷子上的水痕几乎没动。小满伸手接了一片叶尖的水珠，滴在手背。
“这里太阳晒得到吗？”妈妈问。
“晒得到一小块。”小满指树缝，“像眼睛。”
“风吹得到吗？”
“风把叶子动了，水没怎么动。”
第三滩在楼道口。小满跑过去，粉笔线还清楚，水边缩得不多，筷子尖还是湿的。她用手背贴地：“凉。”她抬头看楼道：“这里太阳进不来，风也绕过去。”
妈妈只问：“哪滩变小最多？”小满指向太阳地。“哪滩几乎没动？”她指向楼道口。树荫下排中间。小满把三个结果画成三个圈，圈里点不同数量的点。
小满还想找一滩没画到的水。她在车棚边看见一摊，在空调外机下又看见一摊。花盆底也有，水从盆眼漏出来，细细一线。
“选哪滩？”妈妈问。
“空调下面。”小满说，“那里有热风。”
妈妈把粉笔递给她。小满自己画边，边画边停。她写时间，写得歪，数字挤在一起。筷子插在中间，水刚碰到筷子头。她猜：“这滩会先干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它小，还有热风，太阳也会照到一点点。”
妈妈把布袋收好。小满回头看三滩旧水，太阳地那滩又瘦了一圈，树荫下那滩像一条旧鞋带，楼道口那滩还在发亮。她蹲下，把断粉笔放进小本子夹层。
“饭后回来看？”妈妈问。
“看。”小满说，“我给它画第二条边。”
她站起来，雨靴尖避开粉笔线，绕过水边。风从车棚那头吹来，树上的水又落下一滴，砸在她的手背上。小满抬头看了看天，把粉笔捏紧。如果今晚不下雨，你觉得明早哪一滩水还在？为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