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落到第四天，林知夏把六楼的窗户推开一条缝，挂在窗把手上的衣服比昨天更沉。出租屋没有阳台，卫生间那根伸缩杆挂两件就往下弯。她拎起一袋湿的、一袋脏的，下楼往巷子里走。拖鞋踩过青石板，水从脚背两边挤出来。走到巷口又折回去，来回两趟，才看见那扇卷帘门半开着，门楣上一块旧木牌，漆掉了一半，还认得出“顾记洗衣”。
店里两台洗衣机，一台烘干机，靠墙摆一排塑料盆。顾阿姨坐在小马扎上数扣子，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，说放着吧，按件数算。她把衣服一件件抖开，抖到白大褂时停住，捏着袖口那块碘伏渍，说这个得先泡，不泡洗不掉。又从袋底捞出一张工牌，塑料壳上还挂着水珠，随手别在取衣纸袋的提手上，说省得下一回再丢。林知夏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，手背上有两道新鲜抓痕。顾阿姨看了一眼，没问。
纸袋是牛皮纸的，正面用圆珠笔写名字和取衣时间。顾阿姨写完，笔尖在下面顿了顿，又添一句：你上夜班吧，晚上十点后我还在。林知夏说十点下班，走到这儿十点二十。顾阿姨把袋子往架子上一插，说那就十点半来拿，我睡得晚。
第二回是三天以后。纸袋上的字多了两行：不用柔顺剂；白大褂单洗。她没有说过不用柔顺剂，只是有一回闻见领口那股味道，皱了皱眉。第三回，纸袋上写：袖口磨破的那边，顺手补了两针。她摸了摸右袖，线是新换的，比原来的白。
她开始带两份夜宵。医院后门那家粥铺，皮蛋瘦肉和南瓜小米，两个纸碗，一只塑料袋拎着。进店，一份放自己面前，一份搁在那张折叠凳上，从不说给谁。顾阿姨也不问。第二天来取衣服，碗洗过了，倒扣在架子上。
折叠凳原先也不是给她坐的。第三回她才听顾阿姨提了一句：凌晨有个小伙子来洗围裙，面包房的，沾一身面粉，估计没吃夜饭。林知夏哦了一声，下次还是带两份。
洗衣机盖是白的，上面搁着一支白板笔。她头一回看见那行字，写的是：这格我烘到三点，你若急先用。字很扁，像赶时间写的。她那天确实急，白大褂第二天要穿，就用了里格，用完拿袖子把字擦了，重新写：用完我擦了。隔天再看，底下多一行：谢了。围裙我拿走了，你那件挪到里格了。
白板笔写到第五天不出墨。顾阿姨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的，笔帽拧开，搁回洗衣机盖上，没说话。最靠里那格晾衣位一直空着。有回她把袋子往里塞，顾阿姨伸手拦住，说这格留着。她问留给谁。顾阿姨说，最晚回家的人。说完转头去掀洗衣机盖子，没再往下讲。
停电那天是周四。通知贴在巷口电线杆上，说停到十一点。烘干机转不了，顾阿姨把湿衣服一件件分装，让老李拎两袋上三楼，赵姐抱一袋回去，说阳台上还有绳子。老李搬了张方凳出来，一屁股坐下，嗓门亮：反正闲着，阿顾，茶有没有。顾阿姨把热水壶拎到门口，又摸出一叠一次性杯子。
停电夜，半条巷子的名字都寄存在这里
林知夏蹲在门槛上，帮着把每袋衣服的名字写在纸袋口，写好一张贴一张。写到后来她才发觉，店里存着半条巷子的名字：修车的老李、三楼带孙子的赵姐、五楼养猫那家，还有一个只写了一个字的“周”。写这个字的时候她停了停。纸袋里是条围裙，围裙口袋翻出来，抖下一点面粉。
电来的时候快十二点。灯一亮，人们从各家凳子上站起来，拎着半干的衣服往回走。顾阿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旧伞，伞骨有一根是弯的，塞给她，说你看看云，今晚还得下。她抬头，天是黑的，看不出什么，只说了声谢谢。
雨真下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她下楼，看见自己的伞挂在店门把手上，伞柄朝外，伞面收得紧，伞骨一根根并着。旁边挂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，不是她的。白板上多了一行字，笔画还是那样扁：多带了一把，挂着。
多带了一把，挂着
她没擦那行字，在底下写：明早还。笔放回去，笔尖朝下。
第二天她来取衣服。纸袋上除了她的名字，顾阿姨还多写了一个字：伞。就一个字，写在时间旁边，圆珠笔描过两遍。
门被推开。进来的人围裙上沾着面粉，鞋边也是白的。顾阿姨说，周迟，围裙搁台上。他应了一声，把袋子放下。林知夏看了看那条围裙，才把白板上那个“周”字和人对上。她伸手去拿架子上自己的纸袋。他也伸手。两个纸袋其实是同一个。两只手停在半空。
顾阿姨头也没抬，说两把都在里头，一把旧的，一把新的，别拿错。说完转身去掀下一台洗衣机的盖子，水声哗地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