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五日,荣禧堂的请安帖按房头发下来。姚静仪的那张压在第三层,帖角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白痕。她翻开看,时辰写的是巳初。旧年冬至前五日,三房请安都在辰正二刻,今年晚了两刻。她把帖合上,搁在妆台铜镜边,叫陪房王贵家的把三房存了五年的冬至炭例赏单抄本找出来。
王贵家的翻箱时问:“奶奶,要不要先去问一声?”
“问什么?”姚静仪把抄本上“荣禧堂银霜炭由本堂验秤”那一行折了个角,“老太君手炉这几日该换银霜炭了,三房旧年领过几篓,送过去给周嬷嬷比对斤两。”
王贵家的抱着抄本进荣禧堂时,周嬷嬷正在廊下看小丫头擦铜手炉。抄本递上去,周嬷嬷翻到折角那页,手指在“本堂验秤”四字上停了一停,抬眼问:“三奶奶呢?”
“在二门外候着。”
周嬷嬷把抄本收进袖里,叫小丫头搬了张凳放在廊下背风处。姚静仪坐到第二刻,院门口进来一阵脚步声。二奶奶裴氏穿着石青缎褂,身后跟着刘顺,手里一沓签押单。裴氏看见廊下的人,脚步没停,只问周嬷嬷:“谁让三房提前来送东西?”
周嬷嬷说:“三房送旧年炭例抄本,给老太君手炉配炭比对斤两。”
裴氏看了姚静仪一眼,笑了一声:“三弟妹有心。只是今年炭例新规已下了,各房统减二成,旧本子怕是对不上。”姚静仪站起身,手拢在袖里:“二嫂说得是。我只管老太君手炉那一篓,别的不敢多问。”裴氏没再说话,带着刘顺进了正堂。
验炭那日定在辰正四刻。荣禧堂前院摆开两张长案,一案放签押单,一案放秤。裴氏先到,把各房签押单一张张摊平,说新例各房炭例统减二成,外院已验过秤,荣禧堂只需收筐。刘顺在旁点头,袖口沾着炭灰。
姚静仪站在三房该站的位置,没去接签押单。她等周嬷嬷从库房取了钥匙出来,才开口:“嬷嬷,旧例荣禧堂银霜炭由本堂验秤。今日开一筐看看,也好给各房做个样。”
裴氏的手按在签押单上:“外院验过的秤,荣禧堂再验,刘管事脸上不好看。”
周嬷嬷已经把第一筐抬上案。筐盖一掀,上层银霜炭块整,色白发亮。周嬷嬷拿铁钩往下拨了两层,钩尖带出来的炭块发乌,碎末簌簌落在案面上。秤杆一落,周嬷嬷报:“连筐三十七斤四两。旧例荣禧堂冬至炭例一筐五十二斤,短了三成还多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刘顺往前半步:“嬷嬷,路上颠的,碎末难免。”
姚静仪没看他,只把三房抄本翻到冬至那一页,搁在秤旁:“旧例写的是净炭五十二斤,筐重另算。今日这筐连筐才三十七斤四两,净炭不到三十三斤。”
老太君是在正堂听见秤杆响才叫人扶出来的。她没看裴氏,先问周嬷嬷:“开了几筐?”
“一筐。”
“再开两筐。”
第二筐、第三筐一样,上层银霜,下层黑炭。老太君坐到圈椅上,手炉搁在膝头:“荣禧堂冬至炭例补足。签押单作废。刘顺罚三个月月钱。”她停了停,“采买对牌还在二房,裴氏,你底下的人,你回去理。”
裴氏低头应了一声,转身对刘顺说:“你办的好差事。”刘顺跪在案前,炭灰沾了半边裤腿。姚静仪把抄本收进袖里,退回三房该站的位置,没再开口。
冬至家宴前一日,座次图送到各房。姚静仪的那张上,三房席次画在槅扇边末位。王贵家的把图铺在桌上,拿手指点了点:“二奶奶说三老爷未归,三房人少,末位宽敞。”
姚静仪看图右下角注的一行小字:末席炭盆供两刻。她问:“去年座次图还在不在?”
“在库房压着。”
“取来。”
家宴当日,老太君问菜色。裴氏报了八道热菜、四道冷碟。老太君点头,又问各房可有什么添减。姚静仪坐在槅扇边,风从门缝进来,吹得她面前碟里的醋皮起了皱。她搁下筷子:“末席风大,请按旧例给末席加炭盆。”
老太君抬眼看她:“旧例末席供几刻?”
“旧例三房不在末席。”姚静仪说,“三房在二房下首。末席炭盆供四刻,不是两刻。”
老太君叫周嬷嬷取去年座次图来对。旧图铺在正堂案上,三房席次清清楚楚画在二房下首。老太君看了片刻,把旧图往裴氏面前一推:“重排。三房冬至炭敬仍归三房。”
裴氏站着没动,手指压在旧图边上:“底下人排错了。”
老太君没接这句话。
冬至赏赐下来那日,裴氏把三房应得的一篓银霜炭折成黑炭,领单上仍写银霜炭。王贵家的领炭时看了一眼篓子,回来学给姚静仪听。姚静仪把赏单和领单并排放到桌上,两张单子等级一栏,一个写银霜炭,一个写黑炭,墨色一深一浅。
“去库房。”她说。
周嬷嬷开库验货,篓盖一掀,黑炭。姚静仪把赏单和领单并排递过去:“嬷嬷看,赏单是银霜炭,领单也是银霜炭,篓里是黑炭。三房领回去,过几日报损耗,账上就平了。”
周嬷嬷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到老太君面前。老太君看完,叫裴氏进来,问:“这是底下人折的,还是你折的?”
裴氏说:“领单是库房写的,我没细看。”
老太君把领单推回去:“外院采买对牌收回一个月,交三奶奶协理冬至炭例。年节后仍交回二房。”
姚静仪接过对牌时,只问了一句:“三房只核炭例,别项账目我不接。”
老太君点头:“只核炭例。”
姚静仪把对牌收进袖中,转身时看见刘顺站在廊下,手里还攥着那本旧签押单。她没停步,走到二门外,王贵家的迎上来问:“奶奶,先核哪一房?”
“先核荣禧堂。”她说,“把秤抬出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