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张顺的三轮车把上拴着个铁皮喇叭,车斗里压着秤砣和半袋纸壳。他蹬到老家属院筒子楼底下,嗓子一扯:“收破烂——旧书旧报旧电器——”三楼走廊探出个搪瓷盆,水泼下来,溅在他车轱辘上。他抬头喊:“李婶,您那盆再往前半寸,我今儿就白跑了。”
302室的李老太没应声。往常这个点,她会在走廊煤炉上熬小米粥,拿蒲扇扇火,嘴里念叨她老伴在的时候如何如何。张顺给她修过一回门锁,锁舌卡死,他用改锥别了半天,后来留了把备用钥匙,红绳拴着,挂在自己车把上。李老太说:“顺子,钥匙你拿着,我哪天要是把自个儿锁外头,省得找开锁的。”张顺说:“得嘞,您可别把自个儿锁里头。”
十一点一刻,张顺正把一捆旧报纸往车斗里码,听见三楼传来一声喊:“顺子——开门——”声音急,尾音劈了。他扔下报纸往楼上跑,布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打滑。302的门关着,他先拍门:“李婶,您怎么啦?”里头有搪瓷缸倒地的响,又没声了。他把红绳上的备用钥匙摘下来,插进锁孔,只进去半截,拧不动。锁孔里像塞了棉花,又硬又涩。他以为门从里头反锁了,抬脚就撞。老式木门晃了两下,锁舌“咔”地缩回去,门扇撞在墙上。
李老太倒在桌边,一只手还攥着手机,屏幕裂了。桌上老座钟歪着,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五分。张顺蹲下去扶她肩膀,人已经凉了。他退到门口,摸出自己那台老年机,按了三个数。
片警老周先到,随后来了两个勘察的。老周在筒子楼管了十几年,跟张顺熟,问他:“你进来时门什么状态?”张顺说:“钥匙捅不开,从里头反锁的样儿,我撞开的。”勘察的查看窗户,铁栏锈死,缝里塞着灰,没人动过。门锁没有撬痕,锁舌完好。老周把张顺的备用钥匙拿过去,对着锁孔照了照,从里头拨出半根白蜡烛。蜡烛烧到一半,芯子歪着,蜡泪凝在锁眼边,白生生的,像一小截骨头。
张顺盯住那半根蜡烛,嘴里发干。李老太上供只用红蜡烛。她老伴的遗像摆在五斗柜上,前面一只香炉,两盘苹果,红蜡烛常年不断。她跟张顺念叨过:“你叔在的时候,就好个亮堂。白蜡烛是丧事用的,我不碰。”张顺收废品收过她家旧报纸、空酒瓶,从没见过白蜡烛。他问老周:“这锁孔里怎么会有这个?”老周把蜡烛装进袋里:“先别动,按程序来。”
李建国是十一点四十到的,穿一身蓝工装,袖口蹭着机油。他进门先看李老太,蹲下去喊了声“妈”,嗓子就哑了。老周问他上午在哪,他说在厂里修车,一上午没离车间。老周问:“你妈手机上有你十一点零五的来电。”李建国说:“我打的,问她中午吃啥。她说不用管,我就挂了。”张顺站在门口,看见李建国说话时右手老往裤兜里插,又抽出来,指头上沾着一点白蜡似的油。
张顺下楼收拾散在地上的旧报纸,心里盘算那根白蜡烛。他想起上个月李建国拎过半包白蜡烛来卖,说是厂里停电发的劳保,家里用不上。张顺收下,扔在车斗最底下。他扒开纸壳翻了翻,半包白蜡烛还在,十根一包,剩九根。厂里发的,蜡身粗,芯子发黑,跟锁孔里那半根一个样。他捏着那包蜡烛上楼,老周正让勘察的拍照。张顺把蜡烛递过去:“周警官,李建国上个月卖我的,您比比。”
老周没接,先问李建国:“你上个月卖过白蜡烛?”李建国说:“厂里发的,谁家还用这个。”张顺说:“你妈不用白蜡烛,她上供用红的。这半根塞锁孔里,烧了一半,蜡油把锁芯糊住了。”李建国脸一沉:“顺子,你别瞎猜。我妈出事我也难受,你一个收破烂的——”老周抬手打断:“都少说两句。”
张顺又想起一桩事。十一点左右,他蹬三轮从楼后绕过来,看见李建国从楼道口出来,戴着一副白线手套,步子急。李建国还朝他抬了抬下巴:“顺子,我妈那堆纸壳你明天再收,今天别上去。”张顺当时应了声“得嘞”,没多想。这会儿他把这话说给老周,李建国接得快:“我那是路过,顺道看一眼,没进门。”
老周让勘察的把锁芯拆下来。锁匠老赵被叫来,六十多岁,牙掉了两颗,说话漏风。他拿改锥捅了捅锁芯,又对着光看:“老式暗锁,里头有个反锁顶片。蜡油灌进去,趁软把顶片顶到反锁位,蜡一凉,顶片就粘死了。外头钥匙插不进,看着像从里头反锁。其实锁舌没卡严,一撞就开。”老赵把锁芯往桌上一磕,掉出几粒白蜡渣:“这活儿得趁热,蜡烛得现点现灌。半根蜡烛烧到一半,时间对得上。”
张顺站在门边,看老赵拿镊子从蜡渣里夹出一小截蓝棉线。线头毛着,跟李建国工装袖口上刮破的那道口子一个色。张顺没说话,把手里那包白蜡烛搁在桌上,九根并排,像一排短手指。老周看了看蜡烛,又看了看李建国:“十一点零五你打电话,十一点左右有人看见你从楼道出来。你妈十一点十五倒在桌边,锁孔里有你厂里发的白蜡烛。你还有什么说的?”
李建国嘴唇动了动,右手又去插裤兜。老周把他手拦下来:“别掏了,先下楼。”李建国经过张顺身边,脚下一停。张顺正蹲着把散落的纸壳往绳里捆,闻见他身上一股蜡油味,混着机油。李建国说:“顺子,我妈那纸壳……你拉走吧。”张顺没抬头,把绳头咬在嘴里,两手一紧,纸壳捆结实了。
老周把半根白蜡烛装进透明袋,递给张顺看一眼:“你发现的,签个字。”张顺不会写字,按了个红手印。他下楼时,三轮车还歪在墙根,铁皮喇叭压扁了一块。他把那包剩九根的白蜡烛扔进车斗,秤砣磕在车帮上,当一声。三楼走廊上,李老太的煤炉还温着,炉边搁着半根红蜡烛,蜡泪淌在搪瓷盘里,凝成一小片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