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是午后停的。楼道口的水泥地还洇着水,墙根那一溜更暗。小满穿着雨靴,一脚踩进水洼,水花溅到我裤腿上。
“爸,那儿有东西在动。”
墙根有一道灰白的痕,尽头是一只蜗牛。壳是浅褐的,转着一圈一圈的纹,壳口朝上,两对触角一伸一缩。它正往干的那半边爬。
小满蹲下去,手已经伸出去了。
“先别碰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看它后头。”
蜗牛爬过的地方留着一条亮线,窄窄的,像谁用指甲在湿水泥上划了一道,又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胶。线从墙根的苔藓里出来,弯了一下,朝着干地。
那条亮线,像谁在湿水泥上划了一道
“那是它自己留的?”
“它走过就有。”
小满把手指收回来,按在自己膝盖上。“那我们不抓它?”
“不抓。咱们给它铺两条路,看它挑哪条。”
“怎么铺?”
“回家拿东西。鞋盒盖、喷壶,再掐两片菜叶,冰箱里那棵小白菜就行。”
她跑上楼,雨靴在台阶上咚咚响。我跟在后头,听见她在家门口喊她妈开门,喊得整层楼都听见。
鞋盒盖是装过运动鞋的,边角有点翘。小满把它抱在怀里下楼,喷壶挂在手腕上晃。两片菜叶她捏在手里,一片有点蔫。
我们把盒盖平放在楼道口的台阶下,避着滴水的地方。
“这一半铺纸巾。”我把纸巾叠了两层,铺在盒盖左边。“你喷。”
小满按下喷头。第一下喷歪了,水落在她鞋面上。第二下才对着纸巾。纸巾颜色一深,边角软下去,贴在盖子上。
“够了没?”
“摸着有点潮就行。你摸。”
她指尖碰了一下,说凉。
右边我没动,就那么干着。中间留出一条空当,我拿指甲在纸上划了道印子,算是分界。
两片菜叶一边放一片。蔫的那片放干了。
“为什么干的也放?”
“它自己选。”
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猜它去湿的那边。”
“先画下来。”
她跑回家拿了半张作业纸和一支铅笔,蹲在台阶上画:一个长方框,左边涂了一片水,右边空着,中间画了个小圈,圈里一个螺旋。
“这是它。”她指那个螺旋。
“行。现在把它放上来。”
我用两片树叶托着蜗牛,没用手,壳薄,捏一下就碎。它缩进去了,壳口贴着一层白膜。我把它放在分界线上,壳口朝左。
壳薄,捏一下就碎,所以用树叶托着
“退两步。”
我们退到楼道里,靠着墙。小满举着手表,眼睛盯着表盘又盯着盒盖,脖子来回转。
“三分钟。”她说。
一分钟过去,壳口那层膜动了。先出来的是下面那对短触角,探一下,缩回去,又探。
“它先伸触角。”小满小声说,怕吵着它似的。
“记上。”
她在纸角写了个“一”,又想起什么,补了两个字:触角。
第二分钟,蜗牛把头伸出来,整个身体拉长,往左边挪了半寸,停下。
“它动了!”
“停了几次?”
“这算一次。”
她又挪了一点,头抬起来,触角在空中转了半圈,像在闻。然后往左,压过那道指甲印,爬上湿纸巾。
纸巾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凹。它爬得不快,一路留下那条亮线,比刚才在水泥地上的宽些。
它爬得不快,但一路留下了更宽的痕迹
第三分钟没到,它已经贴到左边那片菜叶边上,把脑袋探到叶子底下。
小满把手表放下,没喊,只是呼出一口气。
“三件事。”我说。“走了哪边?”
“湿的。”
“停了几次?”
她数手指:“缩回去那次,中间停一次,抬头那次……三次。”
“留下什么?”
“线。亮亮的。比刚才粗。”
她把这三句写下来,字挤在一起。写完抬头看我,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
“它是不是因为湿的舒服?”
“你说呢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知道。它也没去干的。可能干的它也能爬。”
“那明天要是干了,咱们再试一次。”
她点头,把纸对折,塞进裤兜。
收拾的时候她问:“它怎么办?”
“你说。”
“送回墙根。那儿有苔。”
我把菜叶连着蜗牛一起端起来,走到墙根,把叶子搁在苔藓最厚的那块砖上。蜗牛还贴在叶背,没动。小满蹲下看了看,把叶子往里推了推,推到雨淋不着的地方。
她站起来拍了拍手,忽然说:“它会记得这条路吗?”
我说:“它走一趟留一趟线。”
她盯着那条从台阶下延伸到墙根的亮线,看了一会儿,把喷壶拎起来,对着墙根那块砖喷了两下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明天还下雨的话,”她把喷壶口朝下控了控水,“你说它下次会先往哪边爬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