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姨把电子秤从三轮车斗里端出来,搁在摊角那块垫了纸板的砖上。抹布是昨天的,她捏住干的那头,拿湿的一面刮秤盘上的鳞片,刮进脚边的塑料桶。开机,屏幕亮起一串零。秤尾那根铁针往上翘了一点,比昨天多半两。她伸手指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
她没动秤。价格牌上鲫鱼那行是记号笔写的,她拿袖子擦掉六块五,改回六块。又从冰柜里抓了一把葱,搁在秤盘边上,葱根上还带着泥。
第一个顾客买带鱼,两段,秤平。收钱,找零,塑料袋绕两圈打了个结。
第二个要鲫鱼。陈姨捞了一条,抖两下水,放上秤盘。秤尾翘起来。她看了一眼来人的脸。
小周。常来的,住后面那栋楼,一般在七点二十前后到,专挑半斤上下的小鲫鱼。
“多了。”小周说。
陈姨从葱堆里抽一根塞进袋子,又抹掉两毛。“昨天剩的葱,不算钱。”
小周笑了笑,扫码,走人。他转身那一下,秤尾沉回去,铁针挨着零位。
陈姨记得他。昨天早上七点四十,公交站台,他胳膊上挂着帆布包,转身撞了个穿灰衬衫的男人。男人包里的文件散了一地。小周蹲下去捡了三四张,车来了,他上了车。剩下的被风掀到马路牙子上,一辆电动车从上面碾过去。灰衬衫的男人蹲在那儿,一张一张往一块拢。
隔壁老李过来换零钱,一百的。陈姨打开腰包,数了十张十块。老李顺手拿了两颗蒜,放秤上。
秤没翘。
陈姨往他袋子里又塞了一把虾皮。老李说:“虾皮不要。”
“拿着,熬汤。”
老李走了。
十点半,阿勇来了。带着个姑娘,浅色外套,站在摊前看冰柜上的水珠往下淌。阿勇指了条鲈鱼:“妈,晚上想喝鱼汤。”
陈姨捞鱼,上秤。秤尾翘过那条红线。
她把鱼拿下来,换了一条。还是翘。再换一条,从冰柜最底下那条里挑的,手冻得发红,秤照样翘。
阿勇说:“妈,不用称了,按条算。这条三十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剁不剁?”
“剁。”
她拿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,刮鳞,开膛,冲水。软管冻得发硬,水柱细得像线。鱼剁成段,装袋,多塞一把葱。找零四块,她压在袋子底下,又套了一层袋。
阿勇接过去。“走了。”
姑娘说:“阿姨再见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她想起阿勇八岁那年,也是在这个市场,看中一条小鲫鱼,红的,尾鳍上有个黑点。他说要养。她说,等收摊买。那天收摊,鱼还在盆里,两块钱卖给了个抱孩子的女人。回家阿勇问,她说卖了。他没作声,去院子里扒拉水缸。缸底是干的。
下午四点,天阴下来。风把遮阳布吹得啪啪响。陈姨开始收摊。冰柜角落里剩一条小鲫鱼,不是红的,尾鳍上也没黑点。她把它放进摊边那只旧塑料盆,盆里积了半盆雨水,水面上浮着两片葱叶。
她端了端盆,把水倒掉一半,拎起电子秤,把空盆放上秤盘。盆壁滑,她擦了两把。屏幕归零,秤尾压得平平的。
雨落下来的时候,她正把三轮车往市场西头推。
第二天早市,陈姨来得早。盆还在摊子边上。鱼也在,贴着盆壁,腮一张一合。她蹲下来看。盆底贴着一张塑料贴纸,褪了色,边角卷起来,是一辆红色小汽车。阿勇小时候贴的,那时候这盆还养过两回泥鳅,都没活过三天。
她把盆端起来,挪到摊子底下,靠墙,冰柜插线的地方正好挤得下。
然后她回身,往秤盘上铺塑料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