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西菜市的补菜摊在最靠巷口的角落,林阿婆倒出半筐蔫菜梗,挑出还带着点青瓤、筋络没完全干瘪的,指尖掐去发黑的蒂头,理成细枝桠插进竹篮空缝里,像给竹篮缝了层碎绿绒边。她指尖蹭到菜梗上的湿泥,就着摊边井台挂的铜瓢舀半瓢水冲净指缝的泥,再摸出围裙兜里磨亮的粗麻布,擦净摊边那块黑漆木牌——木牌上“补菜”俩字是三天前用兼毫毛笔写的,“补”字左角晕了片浅墨,她没补,说这样才像补菜摊,带点烟火气的残缺。
邻摊卖糖人的阿明端着掉了半块瓷的搪瓷缸晃过来,缸口沾着点没擦净的焦糖印,像粘在瓷上的小琥珀。他没吭声,把缸凑到林阿婆的铁皮凉白开桶边,用缸口缺口对着桶边小口子接水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接了小半缸,他抬眼瞥见林阿婆指节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——像蒙了薄纱的青苔,只有在阳光下才泛着点点浅绿涟漪。他从洗得发白的围裙侧兜摸出半袋报纸包的干苔藓,轻轻放在摊边竹筐沿上,报纸印着半版灵管局招工启事,他没提灵根的事,转身晃回糖人摊,铜糖模在阳光下晃出细碎光。
收摊时,林阿婆把插在竹篮里的菜枝一根根拔出来,拢成一小捆,绕到摊后半人高的竹篱笆边,那里放着去年冬天从巷口废品站旧物堆翻出的缺边瓦盆——盆边缺的一块是被三轮车压的,她用细竹条编了个小环补在缺口,刚好能搁在摊边砖头上。她把菜枝一根根埋进瓦盆松软的黑泥里,那泥是从城郊灵农园废弃菜地挖的,据说能养微弱灵光。她舀半瓢井水浇下去,水顺着泥缝渗下去,没溅泥点,瓦盆边的细竹环在风里晃,发出轻轻的“叮”声。她没往巷口灵根检测站走——那站朱红门敞开着,排队的有穿白大褂的灵管局职员,也有提菜篮的普通居民,她绕了条种满夹竹桃的小巷,巷口路灯杆还贴着去年灵管局发的低阶灵根补助通知,她看了一眼就转了弯,怕那字勾出心里的什么。
灰布衫的人是次日上午来的,他穿的灰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补着同色补丁,手里攥着张灵根检测申请表,姓名栏空着,只有右上角盖着灵管局圆形钢印。他没提检测的事,只站在摊前看林阿婆理菜梗,半晌才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,带着干涩沙哑:“林阿婆,您的灵根资质,局里需要确认一下。”林阿婆手里的菜梗顿了顿,指尖蹭过菜梗上的小芽,没抬头,只把摊边的小矮凳往他那边推了推,凳子腿蹭过青石板,发出轻响。“去那边看看吧,瓦盆里的芽,刚冒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刮过菜叶的声音。
那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瓦盆里的菜枝已冒出三株细芽,嫩绿芽尖顶着细碎水珠,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,那灵光比林阿婆指节上的亮一点,淡绿色,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灵虫触须。那人愣了下,抬头看向林阿婆,林阿婆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,眼角皱纹里藏着细碎阳光。“十几年前夏天,阿明掉水沟里,腿被石头划了大口子,我那时候灵根还没这么淡,耗了大半灵力救了他,后来就成这样了。”林阿婆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我以为灵根没了,阿明他爹给我送了半年米,后来我就补菜,补到现在,瓦盆里的芽是我攒着灵力浇的,想看看能不能长点能补灵力的菜。”她指了指摊边竹筐,筐里是刚理好的新鲜菜梗,带着晨露湿气,“这些菜是我从张叔那补的,他的菜卖不完,我捡来补一补,卖给巷口老人家,够吃就行。”
那人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个小银质灵根检测仪,对准瓦盆里的新芽,屏幕跳出一串淡绿色数字,他皱了皱眉,又对准林阿婆的指节,屏幕数字闪了闪,变成更深的绿色。他把检测仪收起来,从兜里摸出张卡片,放在摊边木牌上,卡片印着灵管局logo,还有一行小字:“低阶灵根补助申请,每年可领灵液十毫升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从兜里摸出个小绿玉牌递给林阿婆:“这个能聚灵光,你浇菜时放盆边,芽会长得快一点。”林阿婆接过绿玉牌,指尖碰到玉牌的温度,像碰到年轻时的阳光,她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巷口,低头看瓦盆里的新芽,芽尖水珠晃了晃,落下来,砸在泥里,溅起细小泥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