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收摊前,老郑把最后一筐西红柿摆成三排。最红的那两个拣出来,放在最上头,蒂朝外,像两个摆好的碗。旁边卖葱的老刘早走了,摊位上落了几片葱皮,风一吹,贴到老郑的秤盘底下。
他掏出手机,用袖口擦了擦镜头。镜头上有油,擦了两下,还是糊。他对着筐拍了三张,挑中间那张,光线斜着打过来,西红柿皮上有一层薄亮。
上一条朋友圈还挂在屏幕上。“新鲜直达,产地直供。”他看了两秒,删掉整句。重新打了一行:今天剩最后三斤,不甜包退,要的留言。
手指在发送上停了一下。他又把“包退”改成“包退换”,觉得太麻烦,改回“包退”。发出去的时候,屏幕顶端转了一圈,像菜市场门口那个坏了的灯箱。
筐边还剩两个半青的,他顺手搁到三轮车座底下,用麻袋角盖住。收摊的铁门拉下来,声音拖得很长。回家路上他买了两块钱馒头,塑料袋挂在车把上,晃了一路。
第二天清晨,老郑醒得比闹钟早。手机搁在枕头边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他先看见那条朋友圈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儿子的头像,灰色,没换过。
“留一箱。”
老郑坐起来,脚在地上摸了半天拖鞋。他把手机凑近,又拿远,确认是那三个字。没打电话,没发语音,就三个字。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去灶台边倒水,水壶嘴歪了,浇湿了半张报纸。
到了摊上,他从摊底翻出一个泡沫箱。箱盖上有道折痕,他拿胶带从里侧粘了一道。套塑料袋的时候,旁边卖葱的老刘刚把葱捆解开。
“今天来这么早?”老刘问。
“西红柿怕晒。”老郑说。
他把摊前的马扎摆正,又用抹布擦了擦秤盘。泡沫箱搁在脚边,盖子虚掩。太阳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,正好照在箱盖上,白得刺眼。
一上午他称了七八个顾客,三斤两斤地卖。筐里的红西红柿下去一半,他留了最红的那几个,放在泡沫箱旁边。中午吃馒头的时候,他把箱盖打开看了看,又合上。
下午四点,摊前来了个年轻人。短袖,帆布鞋,头发被风吹得贴住额角。他站在西红柿摊前看了一圈,问:“郑叔?小郑让我来拿。”
老郑正把一袋烂了角的挑出来。他停下手,看了年轻人一眼,又看摊外。“小郑呢?”
“加班,走不开。叫我顺路带。”
老郑没接话。他弯腰把泡沫箱拖出来,掀开盖,里面垫着两层塑料袋,空空地张着。他先装红的,一个一个码进去,装到一半,又把底下几个翻上来。装满了,他拿秤称了一下,多出半斤。他把多出的捡回去,又想想,重新扔回箱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老郑从筐里拣了一袋青的,塑料袋口扎紧,搁在泡沫箱上头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,“叔,这个没熟吧?”
“放两天就熟。”老郑说,“别压着。”
年轻人接过箱子,怀里抱着,走了两步又回头,说:“小郑说下个月回来。”
老郑正在收拾摊上的塑料袋,手没停。“嗯。”
年轻人走后,他在马扎上坐了一会儿。棚顶的太阳已经斜到外面去了,照不进来。他掏出手机,找到那条朋友圈。留言下面已经多了两条别人的问价,他一条也没回。
他点开右上角,删掉了整条。屏幕空了,他对着筐拍了张照。筐里只剩几个歪着的西红柿,还有一片蔫了的叶子。他打了一行字:明天西红柿特价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个“早上来”。
发出去,他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。老刘收摊路过,问他今天卖得怎么样。他说还行。老刘看见他脚边的泡沫箱盖还摊在地上,踢了一脚,说这箱子还留着?老郑说装东西。
晚上到家,他先洗了手。灶台上搁着一只碗,里面是中午留的饭。他把碗端起来,倒回锅里,拿锅铲压平。筷子横在灶台边,一头搭着锅沿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儿子发了张图:泡面桶,塑料叉子插在盖子上。配了一行字,今天吃这个。老郑点了个赞,没评论。他把屏幕按灭,搁在桌上。
泡沫箱还靠在门边。他蹲下去,把胶带撕开,沿着折痕压平。纸箱发出很脆的一声。他把它塞进三轮车斗里,用麻袋压住。车斗里还有那片从摊上带回来的蔫叶子,他捏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楼上有户人家在看电视,声音漏下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老郑把三轮车锁上,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挂到门后的钉子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