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御花园，西府海棠开得满枝满桠，粉白花瓣飘落在鎏金栏杆上，沾着廊下的碎光影。这次海棠宴是宫中小宴，按规矩位份低的妃嫔不能跟贵妃同席，沈凝刚得皇后恩准列席，攥着袖角里的素纹玉梳，指尖凉得发紧。她是正六品才人，内务府按位分赐的素纹玉梳，梳柄上只有几道浅水纹——初入宫那天，是掌事太监亲手把这梳子塞到她手里的。
宴到一半，林贵妃端着茶盏走过来，目光钉在沈凝的发髻上，笑得眼尾弯着，声音却凉丝丝的：“妹妹这梳子倒别致，竟是正一品妃嫔才敢用的鸾凤纹？”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，沈凝猛地抬手摸发髻，那梳子的柄上竟刻着清晰的鸾凤纹，凤首的金饰还亮着光——她明明记得自己的梳子只有水纹，素得不能再素。她刚要开口，林贵妃已经转向皇后福身：“皇后娘娘，才人位份尚浅，怎敢用僭越的纹饰？”皇后脸色沉下来，命内务府总管立刻核查，沈凝被禁足在承华殿，连殿门都不许出。
承华殿的窗棂外，海棠花瓣落了一地，春桃蹲在地上，把沈凝的妆奁翻得底朝天，珠钗头面倒了一炕，嘴里念叨：“娘娘再想想，领梳子那天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？”沈凝靠在软榻上，指尖反复摩挲发髻上那只陌生的鸾凤梳，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内务府发新梳的场景——那天她刚领了自己的素纹玉梳，转身就看见林贵妃的掌事宫女苏荷站在鸾凤纹梳的架子前，指尖在那只梳柄上蹭了蹭，她当时还多瞅了两眼，苏荷指甲上涂着淡蔻丹，在玉柄上留了道浅印。
“春桃，去内务府找旧档，找我初入宫时的领梳记录，还有苏荷上次领梳的记录，要字迹清楚的。”沈凝的声音很稳，半点没慌。春桃领了命，趁着夜色溜去内务府档库，翻到三更天，终于找到沈凝的领梳记录：“正六品才人沈凝，赐素纹玉梳一柄，编号内宫037。”另一页是苏荷的领梳记录：“贵妃掌事宫女苏荷，领鸾凤纹玉梳一柄，编号内宫029，用于梳理贵妃发髻旁的碎发。”春桃把这两页纸抄下来，连夜跑回承华殿。
第二日，皇后在翊坤宫召见沈凝，她捧着素纹玉梳和抄好的档册跪在殿里：“皇后娘娘，臣妾不敢僭越，这鸾凤纹梳定是被调换了。”她把素纹玉梳举到皇后面前，梳柄上的水纹清清楚楚，编号是内宫037：“臣妾初入宫时，内务府赐的就是这把，苏荷曾领过编号内宫029的鸾凤纹梳，臣妾记得那梳柄上有她的蔻丹印，娘娘可差人核对。”
皇后命人去传苏荷，又让内务府总管取来编号内宫029的鸾凤纹梳，两把梳子摆在一起，花纹一模一样，只是沈凝的这把是素纹，苏荷领的那把刻着鸾凤。苏荷被带进翊坤宫，一看见那两把梳，脸色瞬间白了，不等审问就跪了，说自己是受林贵妃吩咐，在海棠宴前调换了沈凝的素纹梳，换成鸾凤纹的，要陷害她僭越。
林贵妃被皇后训斥一顿，罚了一月份例，苏荷被杖责二十，发去浣衣局。沈凝因谨守礼制自证清白，被皇后晋为从五品美人，还赐了新的素纹玉梳，梳柄上的水纹更深了些——像她刚入宫时的心境，稳了些，也沉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