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五十,市场顶上的灯管一排一排亮起来,靠东头那根接触不良,闪了两下才稳住。老赵掀开三轮车上的棉被,把四屉豆腐一格一格搬上案板。木格子里的水顺着板缝往下滴,滴在底下的塑料桶里,一声,又一声。
最后一格是嫩豆腐,只剩巴掌大一块,边角被压塌了。他没往台面上摆,拿舀子托起来,搁在秤盘旁边,扯过湿布盖上,布角压平。
那块留给明天的人的豆腐
六点一过,人稠起来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伸手指了指:「这块呢?」
「卖完了。」老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男人看了看布下面鼓起来的那点东西,站了两秒,走了。后来又来了两个问的,回答都是那三个字,一个字不多。老赵照旧给人切老豆腐,一刀下去,断面齐整齐整,装袋,收钱,找零。
六点半,隔壁青菜摊的刘姐来了。三轮车斜着塞进缝里,她先卸筐,筐底的泥蹭在水泥地上,留下一道一道印子。
「今天茼蒿什么价?」老赵问。
「四块二。比昨天涨三毛。」她弯着腰掰菜根,掰一根甩一下,「天冷,长不动。」
老赵「嗯」了一声,低头把豆腐脑的卤水搅了搅。
七点过一点,周老师来了。两只碗,一只搪瓷的,碗边豁了个口;一只是白瓷的,腰上带一道蓝边。她把碗放在案板空处,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地上的水。
「豆浆,一碗。」她说,「另一只今天不装了。一个人,吃不完。」
老赵舀豆浆,舀子沉到桶底,上来的时候多带了半勺,倒进豁口那只碗里,拿抹布把碗外壁转着擦干净。
「您这几年一直在我们这几家买。」周老师两手捧着碗,没急着走。
老赵拿围裙擦手,没接话。停了两秒,他说:「下次豆腐脑,我给您留早一点。六点半之前来,头一锅。」
周老师点点头,把空碗收进布袋,走了几步,回头:「那碗豆腐,明天再买。」
七点四十,刘姐开始收摊。她把卖剩的黄叶子拢成一堆,扫进筐底,从里面抽出两棵小白菜,走过来,搁在老赵案板角上。
「剩的。搁到下午就蔫了。」
老赵嗯了一声,把秤盘边那块嫩豆腐端起来,舀子在中间划一道,推了半边过去。
沉默的交换
刘姐从筐底摸出个塑料袋,装进去,塞到车斗的塑料桶旁边。她没说谢。
「明天降温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棉被得加一层。」
她把手套戴上,又摘下来一只,说:「早点铺的豆浆涨五毛了。我今天没舍得买,回去下点面。」
老赵把案板上的水往桶里刮,说:「面也行。」
八点半,收垃圾的车进来,保洁拖着水管冲地,水从摊位底下漫出来,绕过人的脚。老赵把木格子摞起来,一层一层搬回车上,最后收秤,秤盘用布包好,塞进车斗。
早点铺在市场东门,蒸笼堆到齐胸高。他走过去,说:「两笼。」
「今天加量啊。」老板掀开笼屉,白气扑到脸上。
「嗯。」
包子装进纸袋,他塞进自己的布袋,袋口卷了两圈,压在胳膊底下。推车出东门,在路口上了公交,刷卡,往里走。车上人不多,他把布袋搁在靠窗的座位上,自己坐在外侧。
车过一站,上来个年轻人,站在他旁边,指了指里侧:「大爷,这儿没人吧?」
「有人。」老赵说。
年轻人往后面走了。老赵把布袋拿起来,抱在怀里,手在袋口按了一下,转头看窗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