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四点二十,后门传来一声闷响,像蒸箱泄了压。阿芮正给员工餐的花卷切剂子,刀背一磕案板,面粉扑起来。对讲机里赵姐的声音挤进来:“面点,面点,后门,快来。”
后门地砖上淌着水,供货车的保险杠顶进墙根,两只纸箱扁了。阿芮蹲下去掀箱盖,九十九个寿桃挤成一团,桃尖上的红点蹭在豆沙里,像一摊化开的胭脂。司机小罗站在车门边,手里攥着送货单,说拐弯时踩慢了。赵姐没接单子,先看表:“开席还有四十分钟,主桌寿礼不能空。”
婚宴厅里已经起了音乐。前厅传菜员推着餐车跑,后厨蒸箱压力表指到红线,三道蒸菜占着三格。阿芮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,问赵姐:“主家要多少?”赵姐说:“九十九,一个不能少,主桌摆成塔。”她话没说完,陈先生已经从走廊进来,袖口扣得齐整,先看案板,再看阿芮的手:“姑娘,寿桃要按规矩,桃尖朝上,绿叶衬底,三笼每笼三十三个。”
“面粉还有两袋,豆沙一盆,南瓜半个,火龙果汁半罐。”阿芮把柜门合上,声音没有起伏,“蒸箱得腾一格。”赵姐掏出手机:“我去停一道蒸菜,你跟主家说时间。”陈先生抬手看表:“四点五十五分寿礼上桌,晚一分钟,我这脸没处放。”阿芮点头,把员工餐那盆发好的面团端过来,手指按下去,面窝慢慢回弹。
她揪下一块老面,撕成小团扔进和面机。南瓜去皮切片,上锅压成泥,过筛两遍,兑进面粉里。火龙果汁只倒出小半碗,用指头蘸了,点在桃尖上试色。赵姐跑回来,额角有汗:“停了一道蒸排骨,只能让出上格,下格还得给婚宴走菜。”阿芮把三笼屉布抖开:“够了,三笼同起,火不能小。”
陈先生又跟进来,站在白案前:“每笼三十三个,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。叶子要真叶,不能画。”赵姐看他一眼,阿芮已经拉开冰箱找芹菜。芹菜梗留着,叶子焯水,过凉,铺在盘边压平。她手上不停,嘴里报数:“三十三,六十六,九十九。”面团搓条、下剂、包豆沙、收口朝下,掌心一旋,桃身出来,桃尖用竹片压一道浅沟。
蒸箱上格腾出来时,第一笼刚捏完一半。阿芮把笼屉推进去,留一条缝,让蒸汽先顶上来。她回身继续包,手背被蒸汽扫了一下,红了一片,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接着按剂子。赵姐站在出菜口喊:“婚宴凉菜走完了,热菜还有三道。”阿芮说:“寿桃先进,猛火十二分钟,别开盖。”
阿芮处理蒸箱
第二笼摆满,第三笼还差十一个。陈先生数了一遍,眉头压下来:“姑娘,数不对。”阿芮把最后一个剂子按扁:“差不了,十一只,我手里有数。”她把火龙果汁点尖,芹菜叶一只一只安在桃脚旁,叶柄朝外,像是从桃底长出来。小罗从后门探进头,手里多了张手写单子:“阿芮姐,赔偿我认,箱子钱、材料钱,我列了。”
阿芮没抬头:“单子放案板边,别压着叶子。”小罗把纸压在调料罐下,退出去时撞到门框。赵姐看了一眼单子,又看表:“四点五十二,第一笼出锅。”阿芮掀盖,蒸汽涌上抽油烟机,三笼寿桃白里透黄,桃尖红得匀。她用竹夹一只只往主桌寿盘上码,底层三十三个,中层三十三个,顶层三十三个,三笼并成九十九个,盘心留空放寿字。
陈先生绕着盘子走了一圈,伸手把一只桃尖偏了的摆正,又看叶子:“这叶子新鲜。”阿芮说:“焯过水,不塌。”前厅司仪的声音传过来,寿礼环节到了。传菜员推着车走,阿芮跟到出菜口,把最后一盘芹菜叶碎收进垃圾桶。陈先生回头:“姑娘,红包我让赵姐转你。”赵姐应了一声,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封,又塞回去:“等会儿,先上桌。”
寿桃摆在主桌正中,老太太的孙辈围上去拍照。陈先生回来时,手里多了个红包,身后跟着酒店经理。他把红包放在案板上,又递过一张名片:“下个月我母亲九十大寿的家宴,面点归你,菜单你出。”经理把一张试营单压在红包旁边:“茶点档口下月给你试,水电另算,卖多少你报数。”
小罗的赔偿单被阿芮抽出来,上面写着纸箱、寿桃、误工三行,末尾按了个蓝手印。她把单子折好,夹进配方本,封面上还有下午切花卷留下的面粉印。赵姐在门口喊:“阿芮,明早六点,婚宴早茶。”阿芮应了一声,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豆沙,水槽里浮起一层淡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