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书铺改词：鹧鸪天里多出一个盐字
清和坊巷口的读画书铺，门板卸下三扇，檐下晾着新裱的纸。柳三娘坐在窗边，手边一盏冷茶，朱笔横在砚台上。闺阁客人递来词稿，她先看韵脚，再看对仗，指头点在纸上：“这句押不上，换字。”润笔按字收，改一个字三文，圈一个典五文。她收钱不记账，只把改过的字抄在包书纸上，客人带走词稿，包书纸留下。
茶肆伙计阿邵每月初三来一趟，袖里揣一首《鹧鸪天》。他把纸摊在窗边，不问平仄，只问：“柳先生，这个字压得住吗？”柳三娘接过词稿，先拿朱笔在“梅子留酸软齿牙”的“酸”旁画一道：“酸是舌头上的事，搁在词里，人一想就生津。”她往下看到“盐”字，笔尖停住，“盐太实，得有个灶台、盐包、水路托着，不然韵脚再稳也像饭里咬到石子。”她把“盐”改成“檐”，说：“檐字虚，压在句尾，声就轻了。”
阿邵看着那个“檐”字，手从袖口抽出来，按住纸角：“还是盐字。”柳三娘抬眼，他把铜钱一枚枚排在桌上，数到第六枚停住。她没问缘由，把“盐”字圈回原样。阿邵走时留下半片包盐的荷叶，说垫桌角用。荷叶已经干卷，叶脉上扎着一排细孔，孔距匀得像量过。
改词改出的暗号：朱笔圈点下的盐仓秘密
二、地名露馅：孤山不能对北关
第二首词送来时是初十，天还没热。上片写孤山探梅，下片却冒出北关潮信。柳三娘用笔杆敲了敲“孤山”与“北关”：“一雅一俗，时令也不对。探梅是正月，潮信要等春水，这两句对不上。”阿邵站在柜台外，手指拨着算盘珠：“压得住就行。”她翻开诗笺，对着窗纸一照，针孔一列一列，数到第七列，正好是城门开闭的时辰。
词里有一句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。柳三娘对阿邵说：“林逋写梅，浅字轻，换成满字就滞了，水满不流。”她提笔把“浅”改成“晚”，又圈掉：“晚字也压得住，只是把水边的事挪到天边去了。”阿邵收起纸时，指节在“晚”字上敲了三下。柳三娘把批语写在包书纸上：“夜船晚开。”阿邵没接话，把纸折成四指宽，塞进鞋帮。
掌柜赵伯在里间拨算盘，珠子噼啪一阵，隔着布帘说：“三下五除二，别沾盐案。咱这铺子卖纸卖字，不卖水路。”柳三娘把改稿推给阿邵，却另拿一张包书纸，用朱笔写“孤山对北关，一静一动，须以晚字收”，让他带走。赵伯掀帘出来，看着门槛上的泥脚印，把算盘往高处挂了挂。
三、批语藏锋：朱笔圈点不是好词
四首词在案上排开，柳三娘把朱笔圈出的字依次抄在裁剩的宣纸边。第一首圈“盐”，第二首圈“仓”，第三首圈“后”，第四首圈“门”。连起来读，是“盐仓后门”。她又把每首词里点过的小字按句序排，排到“初三换班”四个字时，砚台里的水已经干了。她没再等初三。
午后她借送改稿去茶肆。跑堂端着两碗茶从她身边过，低声对灶间说：“北关扣了三条船，今晚别走水路。”柳三娘把改稿放在柜上，纸页里夹着她自拟的短句：“灯市收时人散尽，一篙春水到盐仓。”她在句下批：“前句写热闹收束，后句用一篙把视线从街市拉到水路。到字太直，问字才有回音。”她把“到”改成“问”，墨迹未干就合上纸。
阿邵从后厨出来，围裙上沾着茶渍。柳三娘把纸推过去：“你们替盐工家属写申诉，诗笺针孔标的是巡按夜巡路线，不是私盐暗号。”阿邵把围裙解下来，叠成方块：“柳先生，压得住吗？”她没回答，只把朱笔帽套上又拔下。阿邵说：“北关扣船，家属不敢递状子。词稿送到顾师爷手里，他才肯看针孔。”柳三娘把四张诗笺按词牌句序重排，说：“合掌了。”阿邵愣住。
四、改词成证：半句旧词留在账册里
她说的合掌，是上下片意思重复，也是账册页码对不上。柳三娘把改稿重抄一遍，朱批落在“合”字旁，页码藏在“掌”字下的空格里。四首词拼成一张盐仓偷换官盐的时辰表：初三换班，后门放船，灯市收时清点，潮落前离仓。她让阿邵把改稿送进巡按暂住的驿馆，交给顾师爷。
顾师爷在廊下接纸，先看格律，再看批语。他把“孤山对北关”那页翻过来，对着日头照针孔，问：“谁改的晚字？”阿邵说：“书铺柳先生。”顾师爷把朱笔圈点的字连读一遍，手指在“盐仓后门”四个字上停了停，从袖里摸出一本盐仓账册，说：“缺一页时辰。”柳三娘站在阶下，看见账册封皮上的盐渍，像看见三年前的旧衣。
账册夹层里掉出半张纸，笔迹是柳大郎的。上面只写半句词：“潮落不闻更。”柳三娘把纸捡起来，指尖在“不闻更”三个字上压了压。以无声写夜，正是盐仓夜里不敲更的破绽。阿邵凑近看，她把纸折好，说：“这个字现在压得住了。”阿邵问：“哪个字？”她把“闻”字圈红：“闻字太响，换成不闻，才压得住潮声。”
回书铺后，赵伯正在算这个月的纸账。柳三娘从袖里取出那半片包盐荷叶，摊在柜上。叶脉针孔与诗笺针孔同法，孔距一列一列，连成一幅小小的水路图。赵伯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：“你早看懂了？”柳三娘把荷叶夹进账本第七页与第八页之间，合上，拿砚台压住：“改词从不收包盐荷叶，这次收一片。”赵伯不再问，算盘珠子退回去，响了一声。
窗外卖梅子汤的敲着碗沿过去，柳三娘把朱笔在砚台边磕了两下，笔尖朝下，搁在“盐仓后门”那张包书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