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小区门口的改衣铺里，缝纫机踩得正匀。吴姐手上是一条灰裤子，裤脚锁边，线走两圈，针脚压着原来的印子。门口晾着一排改好的衣服，风一吹，衣架碰在一起，响得很轻。
赵阿姨拎着一件藏青棉袄进来，往案板上一放，袖口先落下来。
“吴姐，给我改小。”她拍了拍棉袄肩头，“小周冬天穿，他爸妈忙，顾不上。”
吴姐把裤子推到一边，抖开棉袄。面料洗得发白，领口磨出毛边，里子倒是好的。她翻了翻下摆，问：“谁穿过的？”
赵阿姨没马上答，伸手把翻出来的一角掖回去。“我儿子的。走三年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那年做过心脏义体手术，公司说配个监测贴片，缝在内衬里，方便看数据。后来也就忘了。”
吴姐点头，没接话。她把棉袄铺平，让小周站到凳子上。孩子背着手，肩膀缩着，她拿软尺从他左肩量到右肩，又量了胸围，用粉笔在布边画了一道。
“三天后来取。”她说。
赵阿姨拉着小周走了。孩子下楼梯时蹦了两级，棉袄还留在案板上。
晚上七点，铺子关了半扇门。吴姐戴上顶针，把棉袄翻过来，用挑线刀从腋下挑开内衬。线是旧棉线，一挑就断，断口起毛。她挑到胸口位置，指尖碰到一块硬的，纽扣大小，边缘磨得圆滑。
她把棉袄举到灯下。硬块上有一点绿光，闪一下，停两秒，又闪一下。规律得很。
吴姐捏着内衬走到门口。赵阿姨正好来接小周放学，站在马路牙子上等红灯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吴姐把棉袄翻给她看。
赵阿姨凑近，眯着眼瞧了一会儿，伸手想摸，又缩回去。“还亮着呢？”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，“拆了扔了吧。人都走三年了，留着没用。”
红灯变绿，小周从对面跑过来，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。赵阿姨拉住他的手，回头对吴姐说：“三天啊，我记着。”
吴姐嗯了一声，把棉袄拿回案板上。
收摊以后，她把贴片从内衬里拆出来。缝在上面的线是双股，打着死结，她用小剪子一根根剪开，没扯坏布。贴片搁在搪瓷盆边，盆里泡着肥皂水，是白天擦案板的。绿光映在水面上，一闪一闪。
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读卡器，前几年帮街坊修收音机时用过，接口对得上。线插进去，读卡器上的灯也亮了。
屏幕上先跳出一行字，是实时记录：时间、编号、体温三十六度七。下面一条，三十六度八。再下面一条，还是三十六度七。她往上翻，一直翻到下午四点，正是小周站上凳子量肩宽那一阵。数据后面跟着一个地址，传输状态写着进行中。
她把读卡器拔了，又插上，那行传输状态照旧。
再往下，是本地存档。她点开，跳出一张心率曲线，一条压着一条，横轴是日期。最后一条停在三年零两个月前，往后再没有新的。曲线很密，有高有低，早上六点起，晚上十一点落，天天如此。最后那一段，高处挨着高处，隔一会儿就顶一下。
吴姐把搪瓷盆往边上推了推，找了把剪线头的小剪子。贴片半边是天线，半边是存储，她照着接缝处下剪子，剪了三下才断。绿光灭了。她把存东西的那半块留在手心里，另外半块扔进抽屉，跟废纽扣堆在一起。
三天后下午，赵阿姨来接小周，顺路上楼取棉袄。吴姐把改好的棉袄摊在案板上，又递过去一个牛皮纸小包。
“里面那玩意儿我没全拆，”她说，“这半块存着点东西，你看看。”
赵阿姨打开纸包，把那半块贴片倒在手心，走到门口的路灯底下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也没问怎么读。铺子里静着，只有缝纫机皮带轻轻的响声。
“缝回去吧。”她说，把贴片递过来。
吴姐接过来，把内衬重新翻开，照原来的位置按下去。针脚比原来走得更密，一圈压一圈，收口打了结。她缝完抖了抖棉袄，胸口那里鼓起指甲盖大的一小块，摸着不硌手。
小周试了试，袖子稍长，吴姐让他把手臂伸直，又往里折了一道。孩子转了个圈，棉袄下摆扫过案板上的碎布头。
改好的棉袄挂在铺子墙上的衣架上，等赵阿姨下次来拿。吴姐坐回缝纫机前，把下一位街坊的裤子铺平，压下压脚，接着踩。窗外路灯亮了，衣架上的棉袄晃了一下，又停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