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令仪晨起梳头，螺钿妆奁的铜扣松了，她一按，底层衬布翘起一角，指腹碰到硬纸边。抽出来是一本旧祭田簿，靛蓝封皮磨得发白，纸页间夹着干透的桂花末。她翻到田亩页：祭田四十二亩七分，伯父年末交到公账的租银却按三十七亩算。末页有母亲用朱笔写的小字：某年某月，伯远借去田契三张。窗外扫帚声近了，她把簿子塞回原处，铜扣没敢扣严。晨省前，她用油纸裹了真簿，从后廊绕到祠堂，供桌下暗屉积着灰，她拿帕子擦净手，把簿子推进去。回房后，她从书铺买来的空白簿子摊在膝上，照原样描了靛蓝封皮，搁在妆奁底层。假簿的纸太白，她又用隔年茶汤染了边角。
请安时，大太太屋里新换了炭，茶吊子咕嘟响。程令仪替嫡母斟茶，说庄头娘子送秋菱来，顺嘴提起今年祭田租银比旧年少了近两成，伯父说虫害。她停一停，又说听庄头娘子讲，伯父家新添了二十亩水田，就在祭田东边，田埂上插了柳枝做界。大太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，茶盖磕在杯沿，响了一声。她不接话，只叫李嬷嬷把公账搬来。程令仪低头添了半盏茶，袖口沾的墨痕露出来。李嬷嬷看了那墨痕一眼，没问，把账本翻到祭田那一页，指头顺着租银数目往下滑。
祭祖前一日申时，程令仪端着一碟新蒸的茯苓糕去伯父院里，说给伯母尝鲜。小丫头被支去廊下看猫，她推开外间矮柜第二格，把假簿放进那叠旧账里。抽屉合上时，木轨发出一声涩响。她退到院门口，又转身往大太太院里走，说伯父方才差人借祠堂钥匙，要添补田契存根。大太太正在看李嬷嬷查出的账，眼皮不抬。李嬷嬷把算盘一推，拿了帕子就出门。
声东击西的布局
祠堂廊下青苔泛潮。李嬷嬷赶到时，伯父正从袖中摸出半截靛蓝封皮，与祭田簿一个颜色。她站在廊柱后，看他拿钥匙捅锁。伯父说只是添香，可香炉里的灰是冷的，柜中檀香也没拆封。李嬷嬷问添香何须开暗屉，伯父说田契存根受潮，取出来晾晾。李嬷嬷不与他争，把进出时辰记在帕子角：申时二刻进，申时三刻出。帕子上沾了青苔，她出来时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。
祭祖当日辰时开祠堂，族老到了五位，香案上摆着三牲与新蒸的米糕。大太太当着众人提出核对祭田簿，说近年租银短得蹊跷。伯父递上一本靛蓝簿子，翻到田亩页，仍是三十七亩。程令仪跪在蒲团上，声音不高：供桌暗屉里还有一本亡母旧簿。伯父脸一沉，说庶女妄言，祠堂重地岂容翻检。大太太没看他，只对程璟点头。程璟从腰间解下钥匙串，挑出那把铜钥匙，开了暗屉。暗屉里除了真簿，还有三张借契，纸边卷着。
真簿与假簿并排摊在香案上。真簿四十二亩七分，假簿三十七亩；真簿末页有母亲朱笔写的借田契三张，假簿没有。族老凑近看，有人拿指甲刮了刮假簿封皮，说墨色浮，是近日描的。伯父说旧簿作废，新簿已在县衙过了印。李嬷嬷把帕子呈上去，时辰与伯父袖口靛蓝线头对得上。大太太开口，声音压过香案上的铜磬：伯父私改田亩、吞租银，即日起逐出祭田管事之位，对牌收回。伯父还要争，大太太让李嬷嬷把公账与庄头娘子的口供一并拿来。伯父看了程令仪一眼，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下的蒲团草纹。
真假簿并呈
族老叹气，说家丑不可外扬，祭田先由大太太暂管。大太太命人收了对牌，又叫人把假簿封存。程令仪跪着没起，只说求讨回母亲嫁妆田，那三亩与祭田相邻，这些年租银混在祭田账里，账上只写“附田三亩”，没写归谁。大太太沉默片刻，说嫁妆田归五姑娘名下，租银补三年。程令仪磕头，额角碰在青砖上，响了一声轻的。众人散时，香案上的米糕还冒着热气。
程璟把暗屉重新锁好，钥匙串在掌心掂了掂。他绕过香案，走到程令仪面前，把钥匙递过去，说锁簧涩了，你去上点油。她伸手接，他指节在她掌心停了停，才松开。钥匙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潮气。她把真簿重新用油纸裹好，钥匙压在簿子上，一并放进妆奁底层。铜扣合上，嗒的一声。窗外有人扫祭祖留下的香灰，扫帚一下一下，刮过青砖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