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，小区外那间自助洗衣店的灯管有一根在闪。林知夏推门进来，怀里抱着一团校服，白色那块蹭了赭石，又糊了一层白，像剥落的墙皮。最里头的长椅上坐着林建国，上身往前倾，两只手压在膝盖上。脚边搁着他那只保温杯，杯盖磕掉一块漆，露出底下一圈银。
“洗衣液在左边第二格。”他没抬头。
“知道。”她把校服往三号机里塞，拉链磕了一下门框。投币口吃下两枚硬币，机器嗡一声，水从上面淋下来。她背对着他站着，看玻璃门里那团白被卷成一个球。
最里头的四号机也在转。先看见一截袖口，翻得整整齐齐，再往里，才认出是初中那件校服，短了一截，去年被塞到衣柜顶上。领子洗得发白，第二颗纽扣是新的，白线钉的，针脚歪，走了三个来回才把扣子固定住。
她伸手在四号机的玻璃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洗的？”
林建国的眼睛没离开机器。“在楼道捡的。”
洗衣机里转着的，不只是衣服
楼道里捡不着自家衣柜顶上的衣裳。她没接这句话。机器转过去半圈，那截袖口又露出来，她把脸转开，去看自己的三号机。
他原先压在膝盖上的手拿开了，搁到腿侧。她这才看清那几根指节，泡得发白，虎口上起了一层皱，指甲缝里有一点洗衣粉结成干壳。她把视线挪回三号机。
手机响，铃声一个音连着一个音。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，起身走到门口。“喂。……今晚不去。……说了不去，明天再说。”挂断，站在门口看街，街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亮着，一辆电动车过去。他回来坐下，往长椅那头挪了半个身子。
空出来的位置就在她手边。她没坐，低头翻书包。报名表折了两折，边角卷起来。她把它摊平，搁在长椅中间，搁在两个人之间，正面朝上，不往他那边推。
他低头看了两秒。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才把保温杯挪过来，压在表格右上角。“门口有风。”他说。杯底还是洇出一小圈水痕。
“明天下午五点截止。”她说。
他拧开杯盖，喝了一口，又拧上。“你要是不签，我就自己去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四号机，说：“随你。”声音不高，尾音压在喉咙里。
四号机先停。他站起来比她还快，手伸进机器，校服还有些烫，他抖了两下，摊在台面上，叠三折，又捏了捏领口。“领子没干。”
“烘了四十分钟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接，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，一枚一元的，一枚五角的，投进去，把旋钮往右拧到底。机器重新转起来。他把叠好的校服拆开，重新塞回去，袖口朝外，摆了两下才关上门。袖子上那块赭石色贴着玻璃，转过去，又转回来。
为了留住那点温度，他烘了两遍
她没跟他抢。饮水机在门口，她走过去，拿了只纸杯又放下，回来把他那只保温杯拧开。里头剩一点茶叶根，她续上热水，续到八分，拧好盖，放回他手边。
他的手合上去，没有喝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。玻璃门里那件校服一下一下翻面。报名表还压在杯子底下，靠她这边的一角翘着。
他伸手，用食指把那个角按平，指头在纸上停了两三秒，收回来，重新握住杯身。灯管又闪了一下。机器上还剩三十四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