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社区食堂的收银台正对着打菜窗口,中午十一点半,队伍从消毒柜拐到门口。程果站在队尾,手里捏着那张助餐卡,卡面磨得发白,边角有一道折痕。
她本来只请了四十分钟假。退卡,回写字楼,下午两点还有会。队往前挪得慢,她看见收银台后面的人是她爸。程建国穿着食堂的蓝布围裙,袖口卷到小臂,正替一个老太太刷码。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,停一下,再点一下。老太太把饭盒往前推:“小程,今天有冬瓜?”
“有。烧得烂。”程建国头也没抬,把卡递回去,又去接下一张。
后面有人叹气。程果没叹。她看着父亲把一位老人的饭卡在机器上贴了三次,贴到第三次才响。他侧过身,让出半个通道,嘴里说:“别急,一个一个来。”
收银台后的父亲与那盘反复端走又端回的红烧肉
轮到程果时,收银台上多了一只不锈钢餐盘。盘里一份红烧肉,油汤汪着,几块瘦的挨着几块肥的。程建国把餐盘往她面前一推,动作像在公交维修坑里递扳手。
“你小时候不吃肥的。”他说,伸手又把餐盘端回去。
程果看着那盘肉离开视线。“现在吃了。”
程建国拿筷子拨了拨,只把瘦的那几块夹回她盘里。肥的留在原处,油汤晃了一下。他把餐盘搁下,手背在围裙上擦:“瘦的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半份?”
“半份。”
他在收银机上按了两下,小票吐出来。程果端着餐盘往靠窗那排走,餐盘底下有纸的触感。她抽出来,是一张取餐条,字是铅笔写的:少盐,饭半份。取餐条背面还印着食堂的订餐电话,被圆珠笔划掉一半。
旁桌一个阿姨正把冬瓜往饭上盖,看见她手里的条子,说:“程师傅每天留一份小份菜,搁在蒸箱最下层。我们问他给谁留,他说等闺女来。”
程果把取餐条折成两折,放进工牌夹层。她起身去收银台,队伍短了些。程建国正低头数硬币,一枚一枚码在台面上。
“这纸条。”程果把取餐条放在收银机旁边。
程建国看了一眼,手还在数硬币。“剩的,没人要。”
“少盐,饭半份。”
“食堂菜咸。”他把取餐条揉成团,扔进脚边纸篓。纸团没进,落在桶沿,他又弯腰捡起来,重新丢进去。
收银机侧面那张藏着回忆的旧饭卡
程果没走。她看见收银机侧面插着一张旧饭卡,卡角贴着透明胶,胶已经发黄。卡面照片是她大学时候,刘海盖住半截眉毛。她伸手碰了碰,程建国把收银机往自己那边转了半寸。
“下一位。”他朝队伍喊。
下午一点出头,食堂空了一半。一个老人端着餐盘到收银台,把饭卡贴上去,机器响了一声,屏幕跳出红字。老人凑近看:“差多少?”
“三块。”程建国说。
老人摸口袋,摸出一张折了角的五块,又摸出两个一毛硬币。程建国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三个硬币,一块的,放进收银机旁边的铁盒。老人说:“明天还你。”
“明天不一定见着你。”程建国把饭卡递回去。
程果拿出手机:“我来扫。”
程建国伸手挡住她手机屏幕,手掌宽,指缝里有洗不净的黑线。“你别管。”
程果把手机收回口袋。她重新排到收银台前,把助餐卡放在台面上。“不退。”
程建国抬眼。
“充三百。”她说,“以后每天来吃。”
收银机的按键声停了。程建国盯着她看了两秒,低头操作,小票出来,他撕下来,看了一眼。他的拇指停在退款键上,按下去,键帽弹回来。他把小票折好,压在收银机底下。
“食堂七点关门。”他说,“来晚没菜。”
“明天六点四十到。”
程建国没接话。他把刚才端走的那份红烧肉端回来,倒进程果的餐盘,筷子在肉里挑了两下,夹出两块肥的,搁在最底下。瘦的盖上去,油汤从饭粒缝里渗下去。
“肥的放底下,焖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程果端起餐盘。收银台上,程建国把找零的硬币一枚枚码好,压在餐巾纸下面,旁边是一把旧搪瓷勺,勺柄掉了漆,露出灰白的铁。他拿抹布擦了擦台面,把勺子和硬币往一起推了推。
食堂的排风扇还在转,打菜窗口飘出冬瓜汤的热气。程果坐回靠窗的位置,拿起筷子,先夹了最底下那块肥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