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单元门口的公示贴了三天,边角被风掀起,小许用透明胶带又压了一道。十二户,十一户签了字。剩下六楼东户,陈阿婆。
小许每周三下午上门。阿婆给她倒一碗糖水,白糖沉在碗底,得搅两下。小许坐着喝完,阿婆把碗收走,说,再等等。
问过原因。阿婆说,这楼我爬了三十年,走得动。小许在表格那一栏写「六楼住户暂不同意」,笔帽按回去,咔一声。
阿婆上楼是数着的。从一楼平台第一级算起,到六楼门口,八十九级。数了三十年,没差过。买菜回来数,倒垃圾回来数,去医院拿药回来也数。数到六楼,掏钥匙,开门。
夏天,莴笋便宜,阿婆拎了两斤。塑料袋勒手,她换了两次手。数到四楼半,脚跟落下去比平时多半拍,那个地方该是平的。
她站住。退回四楼平台,转身下楼,从一楼重新数。
九十。
她把莴笋搁在楼梯口,坐在台阶上,从一楼再数一遍。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数完,还是九十。
那天小许上门,糖水没端出来。阿婆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说,小许,电梯的事,你让我想想。
小许说好。下楼的时候她看见楼梯口那袋莴笋,叶子已经软了。
电梯公司来勘测,说单元门口得先挖一个探坑,看地下管线。画了白线,两尺见方,就在门洞西边第三块水泥板的位置。
阿婆那天下楼了。她站在白线里,两只脚正好踩满。她说,这块地不能动。
工人笑,说阿婆,就挖半米深,回头给您抹平。
阿婆没让。她站了一下午,中间回楼上喝了口水,又下来站着。
小许第一次进阿婆家。客厅不大,方桌靠窗。桌上摆着两只碗,一只盛饭,一只空着。阿婆吃完了,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,那只空碗留在原处,没收。
小许没问。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瓶,装的是不同年份的硬币,最边上那瓶贴的纸条写着八三年。
三楼王阿姨在楼下择菜,韭菜根上的泥抖在报纸上。她说,八三年盖这楼的时候,这块地原是人家的院子,院子里有口井。后来井填了,院子没了。
阿婆告诉小许,那年她三十二岁,刚分到这套房。钥匙是新的,门还没装上,屋里一股水泥味。
院子那户是个老太太,一个人住。不肯搬。施工队停了半个月,工头天天蹲在门口抽烟。
她说,她当时站在自家还没装门的门口,冲那老太太说了一句话。第二天,老太太就搬走了。井填了,楼盖起来了。
小许问,您说的什么。
阿婆不答。她把桌上那只空碗拿起来,用抹布擦了一圈,又放回去,还是那个位置。
她说,这些年她上楼,一级一级数,是替人数。数到哪天多一级,就是数到头了。
小许说,那是迷信。
阿婆说,你数你的,我数我的。
入秋,阿婆在表格上签了字。字写得小,笔画有点抖,「陈」字最后一笔拖得长。小许把表格收进文件袋,说了声谢谢。阿婆说,挖的时候,西边第三块板,别动。
电梯开工前一个月,阿婆走了。夜里走的,第二天早上儿子来开门才发现。儿子在电话里跟小许说,我妈这辈子就爱数数,数米,数药片,数楼梯。他来收拾屋子,桌上两只碗都收走了,柜子里空出一格。窗台那排玻璃瓶他没带,说太重。
施工队挖开单元门口。挖到半米深,出来一块青砖。砖面上有几道划痕,像是用指甲划的,横横竖竖,数不清。
小许蹲下去看了一会儿。她让工人把坑填回去,砖放回原处,水泥抹平。西边第三块板,抹得跟旁边一样平。
电梯装好那天剪了彩,楼上的人都坐了。小许没坐。她走楼梯上去。
一级,两级,三级。她数着。到六楼门口,八十九级。
她站在那儿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四点二十。然后转身下楼,从一楼又数了一遍。
还是八十九。
她走到单元门口,蹲下来,用手背碰了碰西边第三块水泥板。凉的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