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典籍吏沈砚在廊下整理校勘的《开宝通礼》，案头堆着一摞翻得卷边的典籍，朱笔批注的小楷密密麻麻，都挤在书页的空白处。他穿的青布官袍洗得发白，袖口处磨出了一层浅绒，是常年翻书磨的。廊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，落在典籍的封面上，浮起细细的灰尘。
礼部仪制令史苏软持着一份黄色封皮的仪制文书路过，按衙门的规矩，不同司的吏员在廊下相遇，品级虽同，却要错身避让，侧身的角度要恰好让出三尺的距离，这是礼部仪制里明确写的。苏软脚步没停，却从袖袋里摸出一只青釉茶盏，递到沈砚面前。那茶盏是礼部统一配发的，没有花纹，盏口有个小小的磕痕，是苏软自己用的。沈砚愣了一瞬，伸手去接，指尖刚碰到苏软的指节，就觉出她指节的凉意——廊外的风刚吹过，她的手还没暖过来。
接茶盏时，沈砚的朱笔顿了一下，在《开宝通礼》的页边描了个小小的墨点。他没说谢，只是把茶盏放在案头，茶是炒青，泡得淡，是翰林院吏员常喝的那种。苏软递完茶盏，按规矩错身避让，脚步更快了，沿廊下的青石板路往礼部的方向走，裙角扫过廊柱下的石墩。
沈砚继续校勘，翻到《开宝通礼》里关于宫廷奉茶的规制，原文写“皇后春秋祭用龙凤团茶，岁贡二十饼”，他翻遍案头的典籍，发现《太常因革礼》的残卷里有注：“显德三年，改龙凤团为小龙团，岁贡十饼”，但这段注没被抄入《开宝通礼》的校勘本里。他抄了一张便签，把这段规制的差异记下来，准备明日上报典籍库的主事。
没过半柱香的时间，苏软又折了回来，手里拿着她的仪制文书，封皮上盖着礼部的官印，旁边有她的私印，小小的，刻着“苏软”两个字。她走到沈砚的案前，没提刚才的茶盏，只说：“找《太常因革礼》残卷。”沈砚抬头，指了指廊下第三架典籍堆——那架堆在廊角，积了薄薄一层灰，是典籍库积压的残卷，没人常翻。
两人走到典籍堆前，苏软蹲下来翻找，她的青丝上扎着天青色的发带，发带的末端扫过沈砚的手背，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，是她刚才在礼部后院摘的。沈砚的手顿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帮她翻上面的典籍。苏软很快找到那卷残卷，翻到有注的那页，指给沈砚看，指尖碰了下便签上的字迹，两人都没说话，只是把残卷放回架上，苏软转身要走。
按衙门的规矩，不同司的吏员送对方到本司门口就要止步，苏软把沈砚送到翰林院的门槛处，没立刻转身回礼部，反而从袖袋里摸出半块桂花糖糕，塞到沈砚的手里。那糖糕还带着体温，是苏软从家里带来的，她自己吃了一半，剩下的半块塞在袖袋里。苏软塞完糖糕，转身快步走了，裙角扫过门槛，没回头。
沈砚攥着半块糖糕，站在翰林院的门槛处，没喊住她，也没立刻拆开。他抬头看了看廊檐的瓦，阳光落在瓦上，有灰尘飘下来，落在他的官袍上。他把糖糕塞进袖袋里，继续回到廊下整理典籍，朱笔在便签上添了一行小字，是刚才苏软发带扫过手背时，他忽然想到的：礼制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