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秘书省的旧籍受了潮,页角起了一层薄霉。陆迟领了令,到城南纸铺选竹纸修补。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袍,站在门槛内一寸,不踏铺板。
柜台后头,阿筠把纸卷抱出来,搁在秤边上。她不看他,只看纸,一手扯住纸头,一手拿尺压下去:“竹纸四尺二,帘纹窄,补书不吃墨。”
“要韧。”陆迟说。
“韧的贵两文。”阿筠把纸翻过来,指腹在纸背上蹭了一下,“这张纸筋粗,压书脊不翘。”
陆迟点头,从袖里摸出簿册,照例多放一枚铜钱在柜台上,往灯盏边上挪了挪。那是灯油钱。阿筠不收,只用裁刀把铜钱拨到一边,低头量纸,刀刃沿着尺背直直拉下去,纸边落得齐整。
裁完,她把剩下的纸边压在他簿册底下。陆迟翻开册子,纸边恰能包住他袖口磨破的那一处。他没说什么,把纸边收进袖中。
散值那日遇急雨。陆迟走到铺檐下,雨丝斜着扫进来,他退到檐柱边上站着。阿筠在柜台里听见动静,没出来,只唤阿福:“把那块油布递出去,给檐下的人。”
阿福抱着油布跑出去,嘴里嘟囔:“阿筠姐,你怎么不自己去?”
“柜里离不得人。”阿筠低头裁她的纸,裁刀落在案板上,一下,一下。
三日后陆迟来还油布,叠得方方正正,外头裹了一张借物帖,写明借油布一块、借日、还日,末了落款,笔画干净。阿筠接过来,在帖尾盖了纸铺的小印,又回他一张收讫纸边。那纸边比寻常多留半指宽。
陆迟捏着纸边看了看,折进簿册里。
补旧籍补到第七卷,缺了一页,需要同色的旧纸。陆迟在行市上转了两日,新纸太亮,染过的又太黄,都不合。第三日他回到城南纸铺。
阿筠听他说完,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旧木匣,匣盖一开,里头是一沓纸样,边上都标着年份。她抽出一张,隔着柜台推过去:“先看帘纹。这道暗纹每隔一寸一断,断口齐的是老槽纸,断口毛的是新槽。”
陆迟低头去辨,两人各执纸样一端,同时伸出手去点那处暗纹。他的指尖离纸样还有半寸。阿筠先收回手,把竹镊子朝他那边推近半寸。
陆迟没接镊子,只将簿册翻到空白处,指着纸样问:“能不能照这个样裁?”
“能。”阿筠说。
裁刀落下去,比平日慢了一息。阿福在旁边看得纳闷,被阿筠支使去后头搬纸。
官署采买要铺户具保。阿筠的铺子小,寻不着保人,这一单眼看要落空。陆迟没有递条子,只把用纸的规格按旧例抄了一份给她,让她先裁样送验。
“先看样,再论保。”他说,“旧例如此。”
阿筠照式裁好,裁到最后一张,尺寸窄了三分,正是他平日买纸的宽窄。她对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问,将它齐进样纸里。
送样那日,她多留了一盏夜灯。灯放在柜台靠门的那一头,灯芯剪得短,火苗不大,能照见进门的一只脚。
陆迟散值后来取灯。他站在柜外,说了声谢。阿筠把灯从柜台上递过去,指尖在灯柄上停了一停,随后稳稳松开。
“灯油钱。”陆迟摸出铜钱。
“记在样纸账上。”阿筠说。
上元前一日,陆迟又来了,手里提着一盏新灯罩。他把灯罩搁在柜台上:“纸铺灯火大,旧罩子熏黑了,换这个。”
阿筠收下灯罩,转身从柜下取出一刀新裁的纸,推过去。陆迟翻看纸刀,最上面一张写着他下次取纸的时辰,末尾多一个“候”字。
他把纸收进袖中,转身走到门边,抬手把铺门外挂歪的灯挂正。灯芯亮起来,火苗在他手边晃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