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岚调进旧改测绘组那天，母亲那栋楼的第三版复核表已经出了。她把三版表平铺在桌面上，一版一版对。
第一版，母亲那户八十一平四。第二版，公摊系数改了，八十一平四没动。第三版，变成七十七平八。差的三点六，在附页第二栏：通道分摊从零改成十二平三，按户均系数折回，每家头上摊一点。
三版复核表的差异被精确地记录在纸面上
她把测距仪日志导出来。厨房长二米七，宽一米八，四次测量都记在日志里。卫生间少了一根管井，现场照片里还能看见。她把这些按日期装进档案袋，封面上写：魏秀兰户。
隔了两天，项目公司副总孙德海来测绘队。他把第四版复核表放在魏岚桌上，指着母亲那户说，统一模板，早签早拿钱。表上已经打好了字，只需她母亲签“无异议”。
魏岚翻了翻。第四版比第三版多一个隐藏图层，图上多画了一条通道。她问，这个图层审批了吗。孙德海说，规划那边走完流程了，你补个签字就行，别耽误整栋签约。
她签了。等孙德海走了，她打开电脑，把电子底稿另存了一份。修改痕迹没删，谁在什么时候动了哪一格，全在文件属性里。
签约前夜，社区协调组组长周秉坤约她在小区门口茶室坐。桌上摆了一壶菊花茶，周秉坤把菜单推过来，说家庭困难补助可以补两万，前提是魏岚劝她母亲明天先签。
魏岚把手机放在茶杯旁边，屏幕朝下。周秉坤说，月底签约率不到八成，项目贷款就要停，你妈那户是样板，不签整栋都观望。提到面积时，他说先签后补面积，模板走完就给你调回来。
魏岚问，补面积谁签字。周秉坤报了一个账户，说公司先打两万，后补的差额再算。她把手机拿起来，按了停止录音。
第二天上午，魏岚去测绘队找老纪。老纪从铁皮柜里翻出一块硬盘，说原始测距仪备份盘他一直留着，每户测了三次，数据没动过。魏岚把硬盘接上电脑，导出母亲那户三次测距记录：八十一平四，八十一平五，八十一平三。
她又查了项目公司近三个月流水。同一个账户，向六户发放“误工费”，每家两万到三万不等。她按被抹掉的面积差算了一遍，金额对得上。有一户少了四点二平，到账三万一千五，单价七千五。有一户少了两平，到账一万五。
集中签约日定在周六。小区活动室摆了两排桌子，第一排坐着审计组，第二排是项目公司，周秉坤站在门口发号。魏岚负责现场投影设备，她把笔记本电脑连上幕布，先放了一遍签约流程。孙德海在台下点头。
流程放完，她没关投影。鼠标点开第四版复核表，翻到隐藏图层。原始卫星图、三次测距记录和审批时间戳并排出现在幕布上。母亲那户的通道分摊，卫星图上是绿化带，测距记录里没有这笔面积，审批时间戳比合同日期晚了十一天。
隐藏在图层后的审批时间戳被公开
孙德海从第二排站起来，走到投影仪旁边要按电源。魏岚从包里拿出打印件，放在审计组面前，又把一张二维码贴在桌角，说录音在这，账户流水在背面。
周秉坤掏出手机拨电话。银行客服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：该账户因交易异常已被风控冻结。他拨了三次，每次都一样。
母亲坐在第一排没动。她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，从布袋里拿出第一版复核表，指着八十一平四那一行，问工作人员，是不是按这个签。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孙德海，孙德海没说话。母亲把表翻到签字页，一笔一画签了名。
老花镜后的注视
魏岚从测绘队离职那天，交接单上只写了一行：数据已归档。老纪把硬盘要回去，锁进铁皮柜。她没问老纪那六户里有没有他亲戚，老纪也没说。
两个月后，同小区七号楼业主群发来一张新复核表。魏岚点开看，公摊比例还是十二平三，附表背面还是那行铅笔小字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把档案袋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放进柜子最上层。柜门合上，她没回那条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