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聂在更衣柜最里侧摸到一张硬卡。深水合格证,塑封边角发毛,姓名栏印着他的名字,照片却是二十年前那张,头发比现在多。背面一行圆珠笔字:闭馆后半小时内下水,天亮前把池底七块水线牌按溺水者名单顺序摆回岸上,少一块池水就换一个看客。
他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,指腹蹭那道笔痕,墨已经吃进塑封里。更衣室顶灯灭了一半,剩下那盏在排气扇底下晃,影子在长凳上挪。
池边广播响了,女声,咬字很平,像念存包须知:哨响停手,不得看水面;一次只能带一块牌上岸;池水不得漫过腰线;闭馆灯亮时不得扶扶手。
老聂站在五号泳道尽头,先没下水。他蹲下去看泳道绳,左边第三根松了半扣,绳结朝浅水区偏;再看排水沟,沟沿的水膜往东走,说明闭馆后水循环还没停,牌会被带着走。他在馆里干了十一年夜班,看水不看表,看绳结和沟沿。
看水不看表:老聂的十年经验
何姨拖着水桶从更衣室那头过来,桶里泡着一块水线牌,红漆掉了半边。她看见老聂手里的合格证,脚步没停,桶沿磕在池边瓷砖上,响了一声。
“这块我给儿子留的。”她说,手按在桶沿上,指节发白。
“名单上有你儿子?”
“名单上有没有,你说了不算。”她把桶往身后挪了半步,鞋底在水里蹭出细响,“你摆你的,我留我的。”
前台灯还亮着。小唐把登记本压在胳膊底下,本子下面露出一角纸。他见老聂过来,先把笔帽扣上,才抬头。
“聂叔,下水顺序我可以给你往前排。”小唐说,“你先下,我第二个。”
“名单呢?”
“名单我记着。”他笑了一下,牙很白,“你先把顺序应下来。”
老聂没应,也没走。他站在前台外侧,眼睛落在玻璃反光上。登记本被小唐胳膊压住大半,纸角露出来,上面一行行名字,最末一行被指甲刮掉了,只剩半个字头。他数了两遍,七块牌,名单上六个名字。
“缺一个。”他说。
小唐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:“缺的那个,不影响你摆牌。”
老聂去器械间取了救生杆。杆头钩子有点锈,他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,锈屑掉下来。第一块牌在四号泳道浅水区,斜插在池底排水口边上,他用钩子慢慢拨,牌浮起来半寸又沉下去。他没急着捞,等水循环换向那一阵,牌自己往浅处挪,他才伸杆勾住牌孔。
牌背有名字,姓周。名单第一行姓李。老聂把牌翻过来,纸背朝灯看,氯水泡过的地方显出淡黄的印子,七行小字,是巡视顺序:浅水区东角、四号泳道排水口、跳台立柱下、深水区梯口、五号泳道中段、更衣室门前、闭馆灯下扶手旁。
他把牌放在岸上,按第一行摆。手刚离牌,小葛从跳台后面窜出来。
“聂师傅,两块,我拿两块。”小葛穿着外卖员的反光背心,袖子卷到肘上,“我一次带两块上去,换我先走。”
“规则写的一块。”
“规则又没长眼。”他弯腰就去抓,一手一块,指头抠住牌孔。老聂伸杆子拦,杆头擦过小葛手腕,牌掉了一块回水里。小葛已经抱着另一块往岸上跑,跑到池边台阶,哨声响了。
那哨声从顶棚喇叭里出来,短,尖。老聂立刻低头看自己脚背。小葛却抬了脸,眼睛往水面扫。池水从瓷砖缝里往上冒,先是漫过他的鞋,再漫过膝盖,到腰线时停住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光。小葛张着嘴,手还抱着那块牌,人往池边一坐,背心上的反光条映在墙砖上,没有影子。
规则失效的瞬间
何姨趁这时从更衣室那头绕过来,手里换了块牌,牌背朝下往岸上放。老聂横杆挡住。
“你儿子的名字。”他说。
何姨手停在半空,桶里的水晃出来,泼在她裤脚上。“二十年前,七月十六,他在浅水区东角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像怕惊动池水,“那天我该来接他,我晚了二十分钟。牌序一换,留下当看客的就是别人。我换一块,就换一块。”
“你换的是别人家的孩子。”
她没接话,把牌往桶里一塞,桶底磕在瓷砖上,磕出个白印。老聂没再拦,转身把救生杆横在排水沟边沿,杆尾卡进沟缝,杆头伸到浅水区。小葛怀里掉的那块牌正卡在第五条泳道绳下面,他一点点拨,绳子松了半扣,牌顺着水流滑回来,他始终没跨过第五条泳道。
六块牌按巡视顺序摆开,最后一块在闭馆灯下的扶手旁。灯亮着,牌就贴在扶手立柱根上。老聂站在灯影外,等。灯灭的那一瞬,顶棚暗下来,他拿毛巾裹住右手,伸进去把牌抠出来,拇指隔着毛巾按住牌孔,没碰扶手。
天亮前,池水往下退,退到排水沟以下,瓷砖上留一层白碱。何姨从桶里拿出最旧那块牌,牌背名字被水泡得只剩一笔,她用袖口擦干净,抱在怀里从后门走了。小唐夹着登记本从侧门出去,路过老聂身边停了半步,没说话,本子底下那角纸还露着。
老聂把七块牌码在岸上,按顺序,一块不差。他坐在长凳上拧毛巾,水从指缝滴到地上。更衣柜最底层还有东西,他伸手摸,摸出半张旧月卡,卡号磨得只剩后四位,跟他二十年前丢的那张救生员证一个号。背面用防水笔写着两个字:B-07。
他把月卡对着更衣室那盏还在晃的灯看,塑封里有根头发,不是他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