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秋收后,晒谷场东头堆着一丘留种稻谷,麻袋压住四角,木锨斜插在谷堆旁。第三夜过去,谷堆脚边多了几道细爪印,稻壳散在土缝里,老麻雀麻三爷落在木锨把上,把谷穗拨来拨去,数到第七遍,才开口:“少了,连着三夜少。”
小麻雀小豆站在石磙上,翅膀一收一放:“请谁?我们守不住,灰背田鼠从旧沟里钻,一夜间能拖走半兜。”
麻三爷往东边沟沿看。独眼獾老独正从柳树根下刨土,左眼窝塌着,右爪缺了半截趾。他刨一阵,低头闻一阵,虫蛹壳从土里翻出来,沾着湿泥。
獾能闻出鼠道
“请他。”麻三爷说,“獾能闻出鼠道。”
小豆跳到麻袋上:“他长相凶,爪子还带土。”
“守夜看爪印,不看脸。”麻三爷把一粒散谷啄回堆里,“工钱呢?”
老独停在沟沿,右爪拍实一块土:“挖出的虫蛹,归我。”
麻雀们叽叽喳喳一阵,还是应了。小豆被派去盯梢,麻三爷交代:“盯他的爪,也盯谷堆角。”
第一夜,月亮挂在晒谷场西头的槐树梢。老独绕着谷堆刨出几道浅沟,新土翻到谷穗边,压住了一小角。他刨得慢,爪子下去,土块翻上来,沟沿被拍得齐整。小豆蹲在屋檐瓦上,看见老独爪缝里卡着两片谷壳,翅膀一抖,飞回麻雀群。
第一夜:爪缝里的谷壳
“他爪缝里有谷壳!”小豆落在碾盘上,声音压不住,“新土都盖住谷子了。”
麻三爷飞到谷堆边,绕着新土走了一圈。老独正把沟内侧的散谷往堆脚扫,扫一下,拍一下沟沿。
“老独,你说清楚。”麻三爷站在沟外。
老独抬起右爪,把沟沿又拍实:“鼠道从西边来。”
“谷堆少了角。”小豆喊。
老独没看小豆,低头把一粒散谷拨回堆内。麻三爷数了数谷穗,谷堆确实凹下去一小角。他没再问,只把麻袋往堆顶拉了拉。小豆把话传遍屋檐,麻雀们夜里轮流飞来看,落在电线以外的槐枝上,盯着老独的爪。
第二夜,灰背田鼠灰溜从旧沟里探出半张脸。它熟晒谷场,知道麻袋压哪角、木锨靠哪边,先沿着老沟走,走到半截,前方土壁塌下来,鼠道断了。老独蹲在断口上头,右爪一下一下刨塌洞口。灰溜换个方向钻,老独又截过去,把新沟和旧沟之间刨出一道深槽。灰溜吱了一声,退回暗处。老独没追,也没吃它,只把塌下的土拍紧,回谷堆边闻了一圈。
小豆在槐枝上看到灰溜的灰背一闪,又看到老独爪下翻出的新土,急得在枝上换脚。天亮时,麻三爷来换小豆,小豆说:“鼠没抓着,土倒是越刨越多。”
麻三爷看沟,沟里落着几粒谷,谷堆角还是凹的。他没接小豆的话,只把木锨挪到沟边,挡住西来的风。
第三夜,雨来得急。先是雨点砸在麻袋上,接着水从晒谷场西头漫过来。老独挖的浅沟接了水,往东边低洼处排。沟沿被雨打松,他来回拍,泥水溅到肚皮上。灰溜的暗洞在旧沟底下,水灌进去,洞口冒出几串泡。麻雀们缩在屋檐下,看见谷堆外围水线涨到沟沿就停住,稻种没被泡。
雨夜:守住的不仅是谷
天快亮时,雨停了。麻三爷飞到沟底,看见鼠毛挂在草根上,虫蛹壳冲成一小片,谷堆脚边干着,一粒没少。小豆落在沟沿,把一粒被水冲到土边的谷子衔回堆里,又去数谷穗。数到第七遍,他说:“角没少,是散谷被扫进沟内侧。”
麻三爷没说话,捧出最饱满的一穗谷,放到老独面前。老独不接,低头从沟底叼起一只虫蛹,转身往东头走。他回到柳树根下,把虫蛹放在爪边,继续刨自己的洞。小豆追过去,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土坎上,没再盯爪缝,只把一粒散谷拨回晒谷场。
下一夜,晒谷场安静。麻雀不再赶老独,也不围着他数爪印。月亮爬到槐树梢时,东头传来新土翻动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暗处替所有谷穗数着呼吸。小豆缩在麻袋角,听见沟沿被拍实,翻了个身,把喙埋进翅膀。老独把最后一块新土拍平,左眼窝对着谷堆,右爪拢住那只虫蛹,没再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