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慢慢黑下来。小区门口那盏老路灯,先闪一下,停一停,又闪一下。
呼——呼——。光从灯罩里透出来,软软的,不急。
阿福伯坐在门岗的小窗后面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。他抬头看了看灯,说:“老伙计,你又困啦。”
五岁的小满正蹲在花坛边捡小石子。她听见了,跑过来问:“阿福伯,路灯会困吗?”
阿福伯把杯子放下,指指灯罩:“你看它,亮一下,暗一下,跟人打哈欠一个样。”
小满仰起脸。老路灯果然又闪了一下,呼——,光往外铺开一点,又慢慢收回去。
“它打哈欠呢。”小满说。
“对喽。”阿福伯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软布,“天一黑,它就犯困。可它不能睡,得给晚回来的人照路。”
小满看着老路灯的灯杆。灯杆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灰的铁。她伸手摸了摸,凉的。
“它冷吗?”
阿福伯想了想,说:“铁做的,不怕冷。不过嘛,要是有人给它搭点什么,它兴许更舒坦。”
小满扭头就往家跑。她的拖鞋啪嗒啪嗒响,跑到三号楼,又啪嗒啪嗒跑回来,怀里抱着一条围巾。围巾是软的,米白色,边上有两个小线球。
“阿福伯,搭这个。”
阿福伯接过围巾,走到灯杆跟前。他踮起脚,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灯杆上,绕到第三圈,把两个线球并排放好。
风从小区门口吹进来。围巾轻轻晃。老路灯的光也轻轻晃。
“暖和啦。”小满拍拍手。
阿福伯退后两步看了看,说:“嗯,像个穿褂子的老头。”
小满笑出声。老路灯闪了一下,呼——,光落在围巾上,米白色变成暖黄色。
阿福伯搬来一张小凳子,站上去,用软布擦灯罩。他先擦左边,再擦右边,动作很慢,擦一下就停一停。
“阿福伯,你擦灯的时候,它是不是就不困了?”小满在下面扶着凳子腿。
“擦一擦,它清爽些。”阿福伯说,“就跟人洗把脸,眼睛能睁开一点。”
软布在灯罩上转了个圈。灰落下来,细细的,飘在光里。
小满也踮起脚,伸手拍拍灯杆。她的手掌小,拍一下,停一下,再拍一下。
“老路灯,老路灯。”她说,“你醒着吗?”
灯罩里的光转了一圈,像在点头。
阿福伯从小凳子上下来,把软布折好,放回抽屉。他走到灯杆旁边,压低声音:“时候不早了,咱们跟它说一声。”
小满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也压低声音:“说什么呀?”
“说晚安。”阿福伯说。
两个人站在老路灯下面,一高一矮。风把围巾的小线球吹得摆了摆。
“晚安,老路灯。”阿福伯说。
“晚安,老路灯。”小满说。
老路灯亮起来。这回不是闪,是一团圆圆的光,稳稳地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。光不刺眼,像谁把一小块月亮挂在了灯杆上。
小满仰着头,看了好一会儿。她伸出手,光落在手背上,暖暖的。
“它能亮到明天吗?”
“能。”阿福伯说,“它答应了。”
小满点点头,转身往家走。她走几步,回一次头。走几步,又回一次头。
阿福伯站在门岗门口,朝她摆摆手。
回家的路亮亮的。小满踩着自己的影子走,影子短短的,贴在脚边。路边的冬青叶子被光照得发亮,一片一片,像刚洗过。她数着地上的方砖,一格,两格,三格,走到单元门口。
她推开门,楼道里也亮着灯。上楼的时候,她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一声,呼——。
妈妈已经把被窝铺好了。小满钻进被窝,把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窗户没关严,留着一条小缝。风吹进来,窗帘动一动。
呼——。呼——。
小满闭上眼睛。她知道那是老路灯在门口亮着,一下,一下,不慌不忙。
门岗里,阿福伯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喝完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老路灯安安静静地站着,灯杆上绕着米白色的围巾,光落在水泥地上,铺开一小片。
阿福伯点了点头,把杯子放回桌上,伸手关掉了门岗里的大灯。门口的灯还亮着。他坐在椅子上,听着外面呼——呼——的声音,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