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六点，小裴把三轮车停在小区西门。车斗里两只泡沫箱，箱底沾着湿泥。她拆开西红柿那箱，最下层的果子被压扁，汁水渗进纸板，手指一按就陷下去。老鲁蹲在旁边，把没坏的拣进塑料筐，动作慢，眼睛比秤准。小裴的手机放在秤盘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群里有人问：到了没。
她扭头看老鲁：“先别回？”老鲁把一个裂口果凑近鼻子闻了闻：“回一句，到了，在分。”小裴打了一行：到货了，有点压伤，正在拣。字没打完就删了，像在推责。第二版写：抱歉，这次西红柿品相不好，坏的报我退。她又觉得像认罪。第三版只有：大家先别急，我处理。更像拖着。
老鲁挑出一个皮裂得厉害的果子，掰开一半递给她：“甜的，就是丑。”小裴咬了一口，汁水顺着手腕往下走。群里消息往上顶，有人问能不能留两斤，有人问是不是又涨价。她把手机扣在秤盘上。老鲁说：“你发嘛，你不发，别个以为你跑了。”她想发语音，又怕自己喘。
王阿姨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一颗西红柿躺在她掌心，皮破了，汁从指缝流下来。她问：“小裴，这个还能要不？”语气不冲，甚至带点商量。群里一下安静了。小裴觉得比挨骂还难受，像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。她回了一句：我在点位上，马上处理。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敢再动。
她翻收藏的短句。有一条写：生活偶尔磕碰，番茄也是。太像广告。又看一条：坏消息要当面说。直接，但硬。她把备忘录里的长段删了又写，写了又删，最后干脆把坏果摆到地上。裂的、扁的、破皮的，排成一排。她蹲得很低，塑料袋在脚边响。老鲁把秤砣挪开，给她让出一块光。
坏果摆列
她拍了照，发出去一段短话：西红柿路上摔了一跤，卖相差点，味道没输；坏的我认赔，好的你们先挑。后面又补上：傍晚五点半西门分拣，有空的来帮挑，坏果分袋，想熬酱的拿回家。她按了发送，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来。
群里先有人问：“坏果真能做酱？”王阿姨第一个跟：给我留三斤，我带锅。另一个人说下班来挑。小裴盯着“摔了一跤”几个字，觉得脸热。老鲁把一袋好果放上秤，说：“这句可以，像人话。”她没接，只把退款名单的纸折成两半，塞进围裙口袋。
下午她把塑料筐摆开，纸板铺地，秤、零钱、标签纸各占一角。王阿姨来得早，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勺子。老鲁把果子分三堆：能卖的、做酱的、直接退的。小裴在名单上写门牌，写到六楼，笔尖断墨，她甩了两下，墨点落在纸边上。
王阿姨边挑边说：“你这个字要得，晓得认赔就不讨人嫌。”小裴说：“我怕你们觉得我糊弄。”王阿姨把一颗软果放进袋里：“糊弄的人不会把烂果摆出来。”老鲁没接话，只把袋口扎紧，递到她手边。小裴接过来，袋底沉了一下。
分拣现场
邻居陆续来。有人领了退款，又顺手买一袋好果。有人不退款，专挑坏果做酱。小裴手忙脚乱贴标签，标签纸粘到指腹，撕下来带一点毛。王阿姨把半瓶番茄酱塞给她，瓶身还是热的：“刚熬的，回去拌面。”小裴两只手都占着，只能用胳膊夹住。
天暗下来，西门的路灯亮了。最后一筐好果挑完，坏果装了七个袋。小裴把名单核一遍，给没来的人发消息。老鲁收秤，秤钩碰在铁架上，响了一声。他问：“明天玉米？”小裴说：“对，玉米。”她把装酱的瓶子放进布袋，布袋底还沾着几粒米。
收摊后她坐在花坛边删备忘录。七版道歉信，一版比一版长。她删到最后，新建一行：明天团玉米，不摔跤。她没有先发朋友圈，只在群里置顶了分拣照片和退款名单。照片里王阿姨正低头挑果，老鲁只露半只手，指缝里夹着袋口。
她回家上楼，感应灯一层层亮。手机在兜里震，群里有人问番茄酱要不要放糖。王阿姨回：放一点，别多。小裴没插话。进门换鞋，她把那半瓶酱放上灶台，瓶盖没拧紧，她用掌心按了一下，掌心留下一圈红印。
第二天要团的玉米还搁在备忘录里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把纸箱翻过来，用记号笔写“玉米，轻放”。写完觉得“轻”字歪，又描了一笔。手机亮了，她点开群，把那条短句复制到新通知开头，后面加一句：七点西门，先到先挑。她把笔帽扣上，放回秤盘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