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四十，老纺织厂家属区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地刚被冲过，公平秤摆在门房旁边，秤盘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珠。秦淑兰把一筐标准砝码从木柜里提出来，按大小排开，最大的那个底部刻着“误差零”，是纺织厂验布机换下来的旧零件改的。
东排卖菜的老贺正给顾客称豆角。塑料袋往秤上一搁，红字跳出来，顾客拎着袋子到公平秤前，秦淑兰接过，放上去，显示屏比老贺那边少了二两。她撕下一张复秤单，圆珠笔在纸上压出吱吱声：“东排第二列，豆角，差二两。”
老贺从摊子后头探出脖子，围裙上沾着豆角叶：“差一星半点算我的，秦姐你莫写单子。”秦淑兰把复秤单推给顾客：“先复秤，再说理。单子你拿着，退赔要找得着人。”老贺嘴上应着，手却把电子秤往摊子底下挪了半尺。
顾客走后，秦淑兰把公平秤重新校了一遍。五百克砝码放上去，数字停在五百，秤没问题。她把复秤单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背面被复写纸印出一行浅蓝字：“去皮负零点零五公斤”。她把最近半个月的复秤单全从铁夹子上取下来，一张张对光看。差秤单都集中在东排第二列，老贺的摊子，连差的分量也差不多，不是二两就是二两半。
秦淑兰没去东排吵。她绕到老贺摊前，说借秤称一袋盐。老贺把盐袋递过来，她先放上去，五百克。她伸手按了一下“去皮”键，再放盐，数字马上少五十克。老贺脸上还挂着笑：“秦姐，这秤新换的，系统统一设置。”秦淑兰把盐袋拎起来，在传呼机上按出一行备忘：先按去皮，再放盐，少五十克。她把传呼机别回腰上，只说：“先复秤，再说理。”
“先按去皮，再放盐，少五十克”——无声的证据
十点前后，承包方赵经理夹着收费本从东排过来，看见秦淑兰蹲在公平秤旁抄复秤单，鞋跟在地面磕了两下：“秦淑兰，系统统一设置，你一个看秤的别管。”秦淑兰把复秤单翻到背面，指那行浅蓝字：“先复秤，再说理。你喊周师傅来，把秤拆开看。”赵经理把收费本合上：“拆秤要报备。”秦淑兰不接话，走到门房摇电话，叫退休纺织厂质检员周师傅带厂里旧校验砝码来一趟。
周师傅来得快，帆布包里装着两个圆砝码，手上还戴着套袖。他把老贺的电子秤翻过来，卸下底盖，用起子拨开线头，指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电路板：“只改去皮键，不动核心计量。每回多收五毛到两块，看菜价。”赵经理站在旁边，收费本在手里卷成筒，改口说：“临时测试，没来得及报。”周师傅把电路板搁在秤盘上：“秤归秤，线归线，拆开看。”秦淑兰拿出复秤单和传呼机备忘，压在电路板旁边。
秦淑兰走到市场广播前，按下话筒：“东排第二列买过菜的，带菜来公平秤复秤，有单子开单子，没单子按复秤退。”广播线从门房拉到肉摊上方，声音在铁棚底下转了两圈。头一个来的是住三号楼的刘婶，塑料袋里剩半把豆角，复秤单上差二两。秦淑兰按当天的价算出多收的八毛，老贺从围裙兜里摸出零钱，钢镚儿落在秤盘上响了一声。到中午，来了二十多人，秦淑兰把复秤单按日期排好，多收金额一笔笔登记，最少的五毛，最多的两块三。
“先复秤，再说理”——公约与权力的博弈
赵经理见排队的人堵住东排过道，伸手去拔公平秤的插头。秦淑兰把手掌按在插头上，翻出市场公约，第三条用黑体字印着：“公平秤由消费者代表轮值，不得断电。”她把公约举到赵经理眼前：“先复秤，再说理。”赵经理还要争，秦淑兰已经用传呼机呼了工商所驻场员老吴，留言只有一句：东排公平秤断电，速来。
老吴二十分钟后到，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，先看电路板，再看复秤单，最后把退赔名单从头到尾核了一遍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摊位诚信档案，把加装电路板、复秤单、退赔记录逐项写进去，让赵经理在承包方一栏签字。赵经理笔尖在纸上停了停，老吴说：“签吧，签完把东排的秤统一送检。”当天下午，赵经理的承包权限被暂停，东排所有电子秤装进编织袋，贴上封条，送到计量所。
市场管理方撤掉赵经理的承包权限后，公示栏空出半面。秦淑兰每旬用红粉笔写抽检结果：东排一号秤，五百克；东排二号秤，五百克；退赔名单按摊位排，退完一笔就用湿布擦掉一笔。老贺把自家电子秤搬到公平秤旁边，插头插在同一个接线板上，秤盘擦得见水光。有人来买豆角，他把塑料袋往秤上一搁，先说：“先复秤，再说理。”
秦淑兰从木柜里取出最大那个标准砝码，底部“误差零”四个字被手指磨得发亮。她把砝码放在公平秤上，显示屏跳出五百克，红字停住。老贺伸脖子看了一眼，转身把自家秤上的东西又复了一遍。秦淑兰把砝码收回筐里，顺手把一沓空白的复秤单压在秤脚边。公平秤前排起队，菜篮一个接一个往前挪。到收摊时，铁夹子上还是那沓空白复秤单，秦淑兰把红粉笔搁回窗台，粉笔头滚到秤脚边停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