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七点零四分,李拓把手机横架在豆浆碗和鸡蛋饼之间。支架腿太短,他抽了张纸巾垫高,镜头刚好卡在果果的碗沿上方。屏幕里,女儿的马尾剩一半,另一半睡乱了,翘在耳朵后面。
“果果,看爸爸这儿。”他按下录制键,红点一亮,“今天咱们录个简单的,三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就行。”
果果拿筷子戳煎蛋的边,没抬头。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李拓把脚本纸往桌上一放,上面用黑笔标了顺序:一,今天开心吗;二,有没有被同学欺负;三,最想跟爸爸说什么。
“又是三个。”果果把煎蛋推远,盘子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,“你昨天问了我五个,前天问了四个。”
“那是互动,粉丝爱看。”李拓压低声音,指了指镜头,“先配合一下,录完给你加肉松。”
当镜头对准孩子,沉默就是回答
果果把筷子搁下,看着他。“爸爸,你拍我之前,问过我同意吗?”
李拓手指停在脚本纸上。“这……记录成长嘛,又不是外人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记录你洗碗?”果果说,“只记录我说话。”
手机还开着录音,红色的点一闪一闪。李拓张了张嘴,手伸过去想按暂停,又停住。他低头看脚本,第一条“今天开心吗”后面的括号里写着:引导孩子说出具体事件,便于剪辑。
“你等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”果果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,“你是不是又想剪掉我说的话?”
李拓把美颜关了。屏幕里的脸一下子暗下来,眼袋和胡茬都显出来。“行,你问。”他说,“我把纸翻过去。”
去除了滤镜,对话才开始
果果没马上问。她从盘子里挑出最后一块蛋白,咬了一口,嚼完才说:“如果我不说金句,你还会问我开心不开心吗?”
李拓看着翻过去的脚本纸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想起上礼拜那条视频,标题写着“女儿一句话让我沉默了”,其实果果当时只说了句“不想吃青菜”。
“有时候,”他说,“我确实更在意能不能发。”
果果点了一下头,像在确认什么。她把碗往自己那边拉了拉,声音低下去:“那你听我说,别拍。”
李拓把手机屏幕按灭,扣在桌上。豆浆碗旁边的纸巾吸了水,软塌塌地贴着桌面。
“我不喜欢被同学看到我掉牙。”果果说,“上回你把我缺门牙的镜头放上去,第二天王小雨问我,你牙怎么漏风。”
“我没注意……”李拓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我以为你不介意。”
“你也没问我。”
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,嗡嗡的。李拓站起来关掉它,回来时顺手把支架收了。架子腿弹了一下,差点碰翻豆浆,他扶住碗,手背蹭到一点温热的汤。
“今天不拍了。”他说。
果果看了他一眼,把最后一块煎蛋夹到他碗里。“可以拍,”她说,“但是交换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拍你洗碗。”果果把空盘子摞起来,盘子边磕得有点响,“不许配‘教育专家’那种字幕,也不许加音乐。”
李拓看了看桌上的碗——豆浆碗里剩一圈底,鸡蛋饼的油印在盘子上,筷子横七竖八。他伸手把手机拿回来,没开摄像,先夹起一块饼吃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先吃完。”
果果把她的碗也摞上去,一共四个,还有两个小碟子。她跳下椅子,去厨房搬了个小板凳,踩在上面够水龙头。李拓跟过去,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折。
“你洗第一遍,我冲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把手机放哪儿?”
李拓从兜里摸出手机,看了看,搁在窗台上,镜头朝上。屏幕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不拍正脸。”他说。
果果拧开水龙头,水柱打在碗沿上,溅了几滴到她手背上。她缩了一下,又伸回去。李拓挤了洗洁精,泡沫从指缝里冒出来,两个人没再说话。水声一直响着,窗外的早点摊在收棚子,铁架子刮过地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。
今天先听她
那天下午,李拓发了一条视频。画面里没有人脸,只有两只手在泡沫里递碗,一只大的,一只小的,小的那只好几次差点滑出去。配文很短,他改了四遍,最后只留下五个字:今天先听她。视频最后三秒,镜头晃了一下,是果果伸手把窗台上的手机转了个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