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靠在纸箱上，镜头对着空客厅。纸箱一侧写着“厨房”，字被水洇开。老许坐在小马扎上，膝盖抵住另一个纸箱，对镜头说：“今天不聊搬家，聊这间房。”
这是他第三十七条口播，也是最后一条。
门外三轮车喇叭响了一声。收废品师傅在楼下喊：“纸箱卖不卖？旧冰箱卖不卖？”老许没起身，伸手把手机按停。屏幕上已经录了八秒。
他删掉开头，重新录。墙角有一道旧划痕，从踢脚线往上，像谁用钥匙划的。他走过去，伸手比了比，手掌刚好盖住。他没说话，回到马扎上。
便签贴在冰箱门上，三行字：房租，七年，谢谢关注。他念到“七年”时，楼上电钻响了。声音从天花板钻下来，他把“谢谢关注”划掉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改成“水阀往左拧”。
镜头没关。他弯腰把冰箱插头拔下，又插回去。冰箱嗡地一声，指示灯亮着。他看了一眼便签，把“房租”后面加了一个数字，又涂掉。纸被笔尖戳出一个小洞。
“水阀往左拧。”他对着镜头说，“右边是总闸，别动。”
楼上电钻停了。楼道里有人拎着水桶走过，塑料桶碰墙，咚，咚。老许等声音远了，才继续。
“这间房，朝北。下午三点以后没太阳。晾衣服要开窗，不然一股潮味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不过冬天暖气还行。”
收废品师傅又喊：“冰箱到底卖不卖？”老许冲门口说：“不卖，还能用。”师傅说：“那纸箱呢？”老许说：“留两个。”
他翻手机相册，找旧视频。第三期，背景角落有个蓝杯子。第十二期，蓝杯子在窗台。第二十九期，蓝杯子只露出半个杯口。杯口缺了一小块，缺口朝左。
杯子已经装箱。他拆开胶带，纸箱里塞着旧衣服，杯子用毛巾裹着，放在最上面。他把杯子拿出来，摸了摸缺口，放在窗台上。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后墙，墙皮往下掉。
手机还在录。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一分钟。他坐回去，说：“杯子放窗台，别摔了。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，把这句话划掉，重新说：“窗台那盆绿萝，三天浇一次。”
绿萝早枯了，只剩两根黄藤挂在盆沿。他把盆端到水池边，接了一点水，倒进去。水从盆底漏出来，滴在瓷砖上。
“楼下小卖部六点半关门。快递放门口，丢过两次。”他停了停，“后来都放消防栓后面。”
门外收废品师傅把纸箱摞上车，绳子勒紧，三轮车歪了一下。师傅问：“灯要不要？旧台灯。”老许说：“灯留下。”
他拿起便签，把三行字折起来，塞进外套口袋。又拿出来，贴在路由器底下。路由器放在鞋盒上，旁边是一截网线。
他发布时没剪。画面里他走到窗台，把蓝杯子换了三次位置。播放量停在一，评论只有一条：“窗台杯子别忘了。”头像是灰的，没有昵称。
老许把杯子放进外套口袋。口袋鼓出一块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回来，把杯子拿出来，放回窗台。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三。
他关灯。客厅暗下来，窗台的杯子只剩一个轮廓。门缝里透进楼道的声控灯，白一下，灭一下。
新租客发来消息：“哥，无线网密码多少？”老许回：“在路由器底下。”对方又发：“水阀呢？”老许回：“往左拧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手机屏幕暗了，没再录。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，钥匙下面压着那张便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