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赵德贵把最后一块蜂窝煤填进炉膛,铁铲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。烟囱里的火苗缩了缩,又窜起来,映得他脸上那两道法令纹像刀刻的。墙上的挂钟走到七点四十,他伸手把热水阀的旋钮往回转了四分之一圈——这是老规矩,女池大池八点后不放热水,老孙头退休前千叮咛万嘱咐的,说是省煤,赵德贵心里明白,女池水凉得慢,八点关阀,到十点收池时水温还能兑着洗澡。
可自打上个月孙子乐乐说要报奥数班,两千四的补习费让赵德贵在锅炉房里多坐了一个钟头。他偷偷把阀又拧开,接搓澡师傅老周和几个民工的私活,一人收五块,比外头澡堂子便宜三块,但他们要的是八点以后的热水。赵德贵把账算得清楚:一晚上多烧两铲煤,多挣二十来块,一个月下来正好够补习班。老孙头那套老话,死人啦,忌讳啦,他听着跟风箱漏气似的,左耳进右耳出。
这天夜里九点刚过,男池那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老赵——水漫出来了!”赵德贵提着铁钩子跑过去,热水已经涌过门槛,顺着地砖缝往更衣室淌,拖鞋漂起来两只。他蹲下用铁钩捅下水道篦子,捅了两下,堵得死紧。拿手电一照,篦子眼儿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缠着头发丝和皂沫。他骂了声娘,使劲一勾,拽出半截红绳,绳头系着一枚铜钱,沾着下水道的油泥,在电灯底下泛着暗黄的光。
赵德贵把铜钱搁水龙头底下冲了冲,正面刻着“庚子年王门李氏”六个字,背面一道深划痕,像指甲抠出来的。他掂了掂分量,铜的,老货,揣兜里带回家了。晚饭时把铜钱扔给乐乐:“拿着玩去,别往嘴里塞。”乐乐正摆弄他的塑料小兵,接过铜钱拿红绳拴在小兵脖子上,嘟嘟囔囔说什么“军官得授勋”。赵德贵喝着棒子面粥,没当回事。
清洗引子
当天夜里十一点,锅炉房的热水阀自己拧开了。赵德贵听见哗哗的水声,跑过去拧阀轮,拧得动,但水温表从六十五度一路爬到八十,停都停不住。他关了进水阀,压力表指针还在往上走,男池那边又漫出来了,这回水是温热的,带着股铁锈味。更邪门的是女池的水往男池倒灌,两池之间的隔墙底下有个连通管,平时关得严实,这会儿不知怎么通了。赵德贵拿管钳砸了两下阀门,纹丝不动。
后半夜他把乐乐从床上抱起来撒尿,孩子浑身滚烫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还我热水……还我热水……”赵德贵摸出体温计一量,三十九度八。他给乐乐灌了退烧药,天没亮就敲开了老孙头家的门。老孙头披着棉袄听完,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让赵德贵把铜钱拿出来搁桌上。
“你听我说,”老孙头拿手指头点着铜钱边上的字,“工农浴池前身是民国王家澡堂,王家老二娶的媳妇姓李,过门第三年,柜上丢了五块大洋,婆婆咬死了说是她偷的。李氏说不清,夜里投了女池,肚子还怀着四个月的孩子。死之前把嫁妆里一枚铜钱系上红绳扔池底了,往下扔的时候说了句——‘热水是给你们男人烧的,我拿命换的凉水,你们谁喝谁还。’”老孙头把铜钱翻过来,露出那道划痕:“这是她指甲盖抠的,池底砖缝里抠出来的,拽都拽不动。”
赵德贵后脖颈子发紧:“那王家后来呢?”老孙头把铜钱推回来:“王家老二第二年开春在池子里淹死了,他娘瘫了三年走的,王家绝了后。那枚铜钱就成了引子,谁拿谁替王家还债——拿铜钱的人家里先病小孩,再滚水烫人,最后闹到拿钱的人自己下水。”赵德贵嗓子发干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老孙头把棉袄拢了拢:“我退休前是烧锅炉的,不是算命的。老规矩定在八点关阀,就是怕热气把池底的东西蒸上来。你倒好,八点后偷烧,还从下水道把引子掏出来了——你这不是往套里钻吗?”
破局三法
赵德贵问怎么办。老孙头伸出三根手指头:“第一,原物归位,红绳系回下水道铁栅上,系之前拿开水烫一遍。第二,滚水还愿,烧一锅一百度的滚水倒回女池,倒的时候喊三声‘热水还你’。第三,磕头认错,你替王家给她磕,一个响头五十下,三个一百五,少一个你孙子还得烧。”赵德贵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,烟灰掉在鞋面上,他拿手指头弹了。
当天下午他照做了。红绳在锅炉里滚了十分钟,捞出来时有人皮肤那味;滚水倒进女池时热气扑脸,池底沉渣翻上来一股陈年的皂角味。他跪在池沿上磕头,脑门碰在水泥地上闷响,嘴里喊“热水还你,罪过认下”,喊了三遍,嗓子劈了。乐乐傍晚退的烧,夜里没再喊。赵德贵以为过关了,第三天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,把电费单子拍桌上:“老赵,上个月电表多走了三百二十个字,你夜班偷烧热水的事有人反映到我这儿了。”扣三个月奖金,补交电费,还让他用红油漆在锅炉房外墙上刷规矩:“女池晚八点后不放热水——工农浴池管委会”。
赵德贵领了油漆桶,蹲在墙根刷字,刷到“晚”字最后一捺手抖了,油漆淌下来一道。老孙头遛弯路过,站后头看了会儿:“字儿歪了。”赵德贵拿刷子把溢出来的油漆往回抹:“歪就歪吧,认得就行。”打那以后有人递烟想加钟,赵德贵烟照接,火照点,手指头往墙上一指:“你瞅那漆字儿底下,池子底还有字呢——热水能省,因果省不了。”说完蹲回锅炉房门口,拿铁钩子捅炉灰,一钩子下去,灰堆里翻出个没烧透的蜂窝煤眼儿,圆圆的,像个铜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