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平把借调函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，压在餐桌玻璃板上。函件是六个月前开的，落款日期是三月十七，纸张边角已经起了毛。他拿食指一行一行往下划，看到“借调期间人事关系、工资福利仍由原单位管理”这一句，停住。再往下，没有写借调人员遇到原单位职称申报现场确认该怎么请假。
桌上摊着两张纸。一张是巡察组综合材料组的通知，巡察报告集中校核，本周四全天，上午八点半在市委大楼三零七会议室，材料按六个部分排序，谁写的那部分谁到场，现场改，改完统一过口径。另一张是原单位人事科发来的，职称申报现场确认，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，本人到场，述职五分钟，逾期视为放弃。
他把会议座次表拖过来。座次表上，方处长坐中间，小陶挨着投影，他排在小陶后面。材料流转单写着第三部分初稿周三下班前交，校核时逐页签。两张表并排放在一起，周四从早到晚被切成两半，他哪一半都缺不得。
被切成两半的周四
林岚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，拿胳膊肘把孩子的作业本往边上推了推。“周四下午我去接孩子，我妈复查也排在那天下午，两头跑不过来。”她说话快，说完就去够茶几上的手机，翻出医院的预约短信给他看。短信上是两点半，心内科，三楼。房贷扣款日是周五，卡里余额她算过，够，但月初这一笔加上孩子托管的续费，账上就见底了。
“你先问清楚。”林岚说，“别自己猜。”
陆平点头。他把两张纸叠好，放进一个牛皮纸袋，袋口折了两折。这个纸袋他先前装过借调报到时的介绍信，后来装过两次会议通知，边上有圆珠笔划的痕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，等在方处长办公室门口。方处长拎着保温杯过来，看见他，先问：“第三部分改到哪了？”
陆平把纸袋递上去，说原单位职称申报现场确认也在周四下午，问组里有没有先例。方处长没立刻答，拧开杯盖喝了一口，才说：“先按统一口径把第三部分改完，材料顺序不能乱。组务会排在明天上午，你这个情况，会上提一句，再自己向原单位说明。借调函不是请假条，程序上你还得走原单位的。”
“那我周四下午。”
“校核是全天，你走之前把批注留给小陶。”方处长把纸袋推回来，“下午的会你不用参加，但签页得补。”
回座位的路上，陆平给原单位人事科周主任打电话。周主任接得快，听完就说：“文件上写得清楚，职称申报现场确认必须本人到场，述职五分钟，可以书面说明借调情况，但不能代签。你要真来不了，逾期算放弃，明年再报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小陆，我按文件答复你，别让我为难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平说。
同科室的老魏中午给他发消息，问申报表填完没有。老魏说：“今年表要先经科室排序，晚一步，排在后面，名额就那几个。你借调半年，科室里谁替你说话，你得心里有数。”陆平问要不要找分管领导问一句。老魏回：“别越级。你按流程交，材料齐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周三上午组务会。会议室的座次没变，方处长先过报告框架，再逐段说口径。说到第三部分，方处长敲了敲桌面：“数据引用要能追到原始台账，不要写推断。”会开到十一点半，散会时方处长叫住陆平：“你周四下午去，上午的校核别迟到。批注写清楚，小陶按你的批注整理，出问题算你的。”
周四早上八点二十，陆平到了三零七。他把第三部分的批注用蓝笔写在页边，逐条标了页码，交给小陶。小陶问他：“下午的会你真不来？”陆平说：“我去原单位，签完就回。”小陶点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下午一点五十，陆平到原单位办公楼。职称申报现场确认在四楼小会议室，门口摆一张桌子，签到、交材料、领顺序号。他排在第七个。轮到他时，二十分钟不到，述职五分钟，评委问了两个问题，一个是他在借调期间参与的材料工作能否计入业绩，一个是论文发表时间。他照实答，没有多说。
按部就班的现场确认
出来时，科室排序会临时提前到了三点。他按流程补签，在说明栏写：“本人自三月起借调市委巡察组综合材料组，申报材料已按要求提交，情况属实。”他没有争名额，只把材料目录对着清单核了一遍，确认没有缺页。
回巡察组的路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方处长发来消息：报告校核另定时间，借调期满能否推荐参加遴选，要看后续，不作任何承诺。陆平看完，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没有回。
借调期满，巡察组出具鉴定，写“工作认真、熟悉材料”。原单位年度考核按在岗天数折算，他排在中间。职称评审结果还没公示，他照常上班，照常接孩子。林岚问他遴选的事，他说：“推荐名单没我。职称材料交齐了，等公示。”
两张名单的距离
公示出来那天，他在单位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。名单上有他的名字。遴选推荐名单贴在另一张纸上，没有他。他把借调函、请假单、述职材料复印件归进档案袋，袋口折了两折，放进柜子最上层。
晚上回家，林岚在厨房炒菜，孩子在餐桌上写作业。陆平把档案袋放在鞋柜上，换了拖鞋，去阳台把晾干的校服收下来，一件一件叠好，放进孩子书包旁边的格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