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梨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楼道声控灯已经灭了。她摸黑拧了半圈,门开,客厅那盏节能灯嗡一声亮起来,脚底先凉了——拖鞋泡在一层水里,水正从水槽底下那根弯管一滴一滴往下掉,塑料盆满了,溢出来的沿着地砖爬。
她给陈叔打电话,陈叔那边很吵,像是在打牌,说小沈啊你下楼敲五金店的门,我外甥在,姓许,你叫他师傅就行。
十一点四十,沈梨敲了三下卷帘门。门从里面拉起来半米,一个男人弯着腰出来,手里先递的是工具箱,然后才是脸。
“几楼?”
“六楼。”
他嗯了一声,跟在她后面上楼,脚步比她稳。进门也不说别的,先蹲到水槽下面,把总水阀拧死。滴水声停下来的那一刻,他松了口气似的,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有旧毛巾吗?”
沈梨从阳台拿了条起球的。“这个行吗。”
他接过就跪下去擦地,从柜子底下往门口擦,边擦边把堆在水槽下面的塑料袋、洗衣液瓶、一把没人用的旧锅刷,摆成两排,靠墙一排高些,外面一排矮些。
沈梨站在旁边递不上手,只好说:“师傅你歇会儿,我烧水。”
“不用。弯头松了,垫片也老化了。”他抬头,“家里有颗螺丝吗,稍微粗点的。”
她翻了半天抽屉,找出一颗。“就这个。”
他装上,拧紧,站起来开了水阀试,回头看她:“先别用太长时间。水阀别开太大,半圈就够。”
收钱的时候沈梨拿手机扫,他说收一颗螺丝的钱。她说人工呢。他说人工我舅的,你跟他算。
走之前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十字螺丝刀放在鞋柜上。“先借你用,明天还到店里。”
门带上的时候,他又回头补一句:“水阀别开太大。”
第二天沈梨下楼,卷帘门只拉开一半。许南蹲在门里,灯吊得低,正给一台老电风扇拆网罩,螺丝一颗颗排在报纸上。
她把螺丝刀搁到柜台边。“还你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她没走,把路上买的两杯豆浆放在柜台上,自己那杯插好吸管吸了一口,另一杯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许南停手,拿起来喝了一口,笑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不加糖。”
“你店里那罐白糖,盖子上一层灰。”沈梨说,“落成那样,不像是有人动过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那罐糖,没接话,把杯子放在他拧螺丝的那张报纸旁边,压住一个角。
“你怎么知道不加糖?”
从那以后,沈梨夜里加班回来,五金店门口那盏小灯总留着,灯下停着她那辆老掉链子的自行车。有一天她赶着上楼,回头看了一眼,许南正拿扳手给她的车调座椅,头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你骑车腿伸不直,膝盖要疼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过我骑车?”
“早上七点二十。”他说,“你拐弯不看后面。”
小区半夜跳闸,整栋楼黑成一片。有人在楼上喊电工,五楼王阿姨在阳台上喊得最响。沈梨摸到门口,看见一道手电光从一楼往上爬,一层一层,把电闸推回去。光到六楼的时候,许南的额头上有一层汗,手电别在腋下。
沈梨回屋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。他接了,擦了一把脖子,把手电放到她门口地上。
“楼道灯明天才修,你晚上出来照这个用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下楼不用照。”他抬手拍了拍扶手,“这门道我熟。”
周末王阿姨在楼下说街口那家砂锅粥熬得好,说一个人吃一锅吃不完。沈梨说那我去试试。王阿姨朝五金店那头努嘴:“叫上小许,他一个人做饭,净糊锅。”
砂锅粥端上来,热气糊了眼镜。许南把辣油碟里的辣椒一个一个挑到盖子边上,挑完了把勺子换到她顺手的那一边,柄朝外。
“你不吃辣?”沈梨问。
“吃。”他说,“你吃不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。”
“你上回在店里吃盒饭,把青椒都拨到一边了。”
过马路时他走外侧,一辆电动车斜冲过来,他手臂虚虚抬了一下,挡在她前面,没碰着她。车过去了,手也就放下了。
回来的路上下了雨,雨点落在雨棚上,噼噼啪啪。许南从工具包侧兜抽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,自己撑开另一把,小一圈。
“你怎么带两把。”
“工地上一把不够用。”
到她楼下,他转身就走,伞尖一路滴着水,在台阶上留下一串印子。沈梨站在楼道口叫了一声师傅,他回头,她举举手里的伞,他抬了抬下巴,走了。
公司搬到城东,沈梨在地图上量了量,早上要多坐四站地铁,晚上回来过了十一点。她给陈叔打了电话,说下个月可能不续租了,说得轻,陈叔也没多问,只说那你提前告诉我一声。
过了两天,她下楼买胶带。许南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,膝头搁着一把旧伞,伞骨断了一根,他正拿钳子换新的。沈梨把胶带放到柜台上,也把那事说了,说得挺随意:“我公司在城东,太远了,可能搬。”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,又接着拧。
“也不一定。”沈梨补了一句,“还没定。”
他嗯了一声,把伞骨最后一截卡进伞头,撑开试了试,收起来,递到她面前。伞柄上缠了一圈黑胶带,缠得很匀,露出一小截便利贴,上面写着:明天可能下雨。
伞柄上的黑胶带与那句不轻不重的告别
沈梨接过来,撑开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“这谁的伞?”
“你的。”许南说,“上回你借我那天那把,骨架断了,我给换了。”
“我说不定下个月就走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把钳子搁回报纸边上,“先把伞拿去。明天用得上。”
沈梨上了楼,走到三楼转角,往下看了一眼。五金店的卷帘门还没拉到底,灯亮着,那把他自己用的小伞靠在门框上,伞尖对着台阶,水还在往下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