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，阳台的灯亮得比客厅早。周宁把最后一件校服抖开，衣架碰撞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小满抱着书包站在推拉门边，鞋没换，书包带子勒在胳膊弯里。
“妈，我被换掉了。”他说完又补一句，“小组长。”
周宁手没停，把校服袖子理平：“王老师什么时候说的？”
“放学前。”小满把书包往藤椅上一放，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”两个字掉在地上似的。周宁没接，抬手把手机架在洗衣机上，镜头对着晾衣杆。她对着镜头说：“孩子说没事的时候，先别追着问为什么。先问，今天哪一刻你最想说话，但没说。”
小满看她一眼：“你又拍。”
用衣架开启的亲子沟通游戏
“拍给晚上睡不着的大人看。”周宁从衣筐里拎出一只空衣架，递过去，“来，把‘没事’挂上去。”
衣架是蓝色的，塑料边缘磨出白痕。小满接过去，晃了晃，挂在晾衣杆最低的横杆上。空衣架在风里转了小半圈，停住。周宁没催。她弯腰从盆里捞出一只袜子，拧水，水线细细地落回盆里。
“第一只衣架，问事实。”她把另一只衣架挂在小满手边，“老师宣布的时候，原话怎么说的？你站在哪儿？”
小满抿嘴，手指拨弄衣架钩：“王老师说，小组长轮换，这周开始，林一可当。我就站在第三排桌子边上。我同桌还看我一眼。”
“原话里有没有说原因？”
“没有。就说轮换。”小满顿一下，“可轮换也该提前讲吧。上周我还收作业收到很晚。”
周宁点头，不评价。她把第二只衣架拿下来，手指在横杆上敲了一下：“这只问感受。哪一句话最像小刺？”
小满盯着那只衣架，好一会儿才说：“老师没问我愿不愿意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林一可问我，你是不是不高兴。我说没有。”小满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其实我有一点。就一点。”
周宁把第二只衣架挂到空衣架旁边。两只衣架轻轻碰了一下，又分开。她没急着拿第三只，先问：“你刚才说没事，是怕我打电话给老师？”
“怕你问。”小满说，“你一问我就要说很多。说多了像告状。”
周宁从衣筐底下抽出第三只衣架，红色的，挂钩有点歪。她把它摆在晾衣杆上，没挂：“第三只，问请求。明天你想对谁、说什么、希望对方怎么回应？”
小满不接。他靠着阳台栏杆，楼下有人在倒车，提示音一下一下。过了几秒，他反问：“你小时候被换掉，会怎么办？”
周宁把红衣架转正，才说：“我小时候当过一个月的语文课代表，后来老师换了别人。我回家也说没事。第二天还故意把作业本抱得特别紧，像谁要跟我抢。”
“那你装得挺像。”
“像什么，回家把橡皮切成了四块。”周宁说，“你外婆问，我说在做实验。”
小满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周宁抬眼看向洗衣机上的手机，对着镜头说：“如果你家孩子只说没事，你会先问事实，还是先问感受？”
小满伸手在镜头前晃：“你先问我感受。你刚才先问事实。”
“那你给我打几分？”
“六分。”小满想了想，“问感受加两分，递衣架加一分。拍我减三分。”
周宁说：“行，六分。那明天按你的顺序来。先感受，再事实，最后请求。”
小满把红衣架拿在手里，钩子刮过掌心。他低头说：“我明天想问王老师，我可以知道换组长的原因吗。要是她说就是轮换呢？”
“那就问，轮换以后我还能做什么。收作业、记名字，我还可以帮忙吗。”周宁把晾衣杆上的蓝衣架取下来，“角色扮演。你现在是王老师，我是小满。”
小满站直，清了清嗓子，又塌下肩：“王老师，我想问一下……”
“重来。你刚才声音太轻，像问作业写没写。”
小满吸一口气：“王老师，我可以知道换组长的原因吗？”
周宁说：“可以，这周开始轮换，想让更多同学试试。”
小满卡住。周宁提醒：“被拒绝怎么接？先说谢谢，再说你的想法。”
小满把红衣架夹在胳膊下，像夹着一本作业本：“谢谢老师。那以后收作业，我还可以帮忙吗？我也想说说我的想法。”
周宁没说好，只把手机从洗衣机上拿下来，镜头对着第三只衣架。小满从书包侧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，趴在阳台小桌上写字。铅笔头钝，他写得很慢：“我想知道原因，也想说说我的想法。”
写完了，他把纸条夹在红衣架上。弹簧夹咬住纸角，纸边翘起来。楼下倒车的声音停了。周宁伸手把纸条按平，又退开半步。小满踮脚，把红衣架挂到晾衣杆最边上。风从纱窗缝里进来，三只衣架轻轻撞在一起，红衣架转了半圈，纸条背面朝外。小满又伸手把它拨回来。
周宁对着镜头说：“提问不是审问，是给孩子一条能自己走的路。你家今天要是也有一句‘没事’，先拿一只衣架出来，问问他，哪一刻最想说话但没说。三问晒在评论区，明天我念给小满听。”
小满在旁边问：“念几条？”
“三条。”周宁说。
“那你说到做到。”小满把书包拉链拉上，红衣架上的纸条被风掀起一角，又落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