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渡口的雾还没散，阿绣把船缆在桩上绕了三圈。船是阿崇留下的，船底补过两块板，一摇就吱呀。她弯腰扫舱，在草席下摸出半截刀。刀从中间断过，断口磨得发亮，刀柄缠着旧麻绳。阿崇咽气前只说一句：送到青石铺，交韩铸，欠他一句话。阿绣把刀裹进蓝布，塞在米袋旁。
日头爬到柳梢，渡口来了个背刀的过路人。他蹲在石阶上喝水，看见蓝布露出一截刀尖，手指停住。阿绣问，坐船？那人说，你这刀，是回水刀。阿绣不接话。他又说，青石铺我认得，韩铸我也认得。阿绣把米袋口扎紧，问，你叫什么。他说，沈拓。阿崇这个名字，他念了一遍，声音低下去。阿绣不问旧事，只把最后半块麦饼掰开，大的那块推过去。沈拓接了饼，起身去船尾拿篙。阿绣收缆，跳上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船离了岸。
河道拐过芦苇湾，前面一条小船横着走。船头抱药包的孩子八九岁，身后追来两条快船，船帮上刷着漕帮的记号。沈拓看阿绣，阿绣看孩子，手上篙子没停。她本可以直直撑过去，出湾就是青石铺的水路。可孩子跌在船板上，药包滚到水边。阿绣把篙一横，船头偏了。沈拓跳上那条小船，刀没有出鞘，刀背磕在追兵手腕上，火把掉进水里，滋一声灭了。阿绣把孩子拽到自己船上，船篷一颤，一支箭钉在篷顶。船底开始进水，蓝布包着的断刀也泡了半截。阿绣用肩抵住漏水处，冲沈拓喊，撑右岸。沈拓把篙插进泥里，船身斜着撞上石岸。孩子连药包被推上岸，阿绣的鞋掉了一只。这时辰，已经过了交刀的约定。
芦苇湾护童，水火相侵
青石铺在河湾上首，铺面半间卖农具，半间烧炭。阿绣到门口时，韩铸正坐在砧板前。他只剩左手，右袖扎在腰里，面前摆着一把旧刀，刀身被炭火烤得发乌。雷五带着四个人堵在门槛，船帮短褂上全是水渍。雷五说，韩师傅，暗记在你手里，刀也在你手里，今天总得交一样。韩铸不看他，看阿绣。阿绣把蓝布摊开，半截断刀搁在砧板上。韩铸用左手摸断口，沿着缺口走了一遍。他先骂阿崇，骂他逞能，骂他连刀都留不全。骂到第三句，停了。他问，阿崇人呢。阿绣说，死了。韩铸把断刀拿起来，对着炭火看暗记。雷五伸手要抢，韩铸忽然把刀按进炭盆，火舌卷上来，刀柄上的麻绳烧断。他说，暗记是我留的，私铸也是我一人的事，与渡口无关，与阿崇无关。雷五把他左手拧到背后押走。韩铸走到门口，回头看阿绣，让她去刀柄里取一片铜。阿绣说，阿崇已经死了。韩铸站了半晌，说，那这句话就算还到了。
雷五的人扣了渡船，拖在漕帮的小码头边。沈拓替阿绣挡了一棍，左肩抬不起来。两人退到河滩，阿绣坐在破船板上拆钉子，沈拓用刀背把弯钉敲直。她把船板一块块卸下来，扎成竹筏，麻绳不够，就解腰上的旧带子。沈拓把最后一块干粮从怀里摸出来，掰成两半，又把自己那半推到她手边。阿绣说，先送铜片去青石铺。沈拓说，铜片你收着，我送你去。阿绣把铜片从烧黑的刀柄里抠出来，在河水里洗了洗，塞进贴身的衣袋。竹筏推下水，沈拓把篙递过来，阿绣接了。筏头偏了半尺，沈拓用刀背一拨，水纹荡开。阿绣压低篙，竹筏向对岸的青石铺漂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