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馆音乐停在三号泳道尽头。周让把第七次巡检表夹在臂弯，从更衣室走到池边。表上印着时间栏，他填二十一点四十。深水区浮标本该六只，只剩四只。两只绳扣挂在扶梯上，像谁临时腾了地方。
更衣柜第三排最里侧，他摸到一张纸。私教课签到纸，学员陈小满，教练罗，日期是当天。纸角有泳池水渍，背面印着课程包价格。周让把纸夹进巡检表背面，没找人问。闭馆后不该有课，他知道。
次日十点，运营主管贺明川把巡检表摊在办公室桌面。红笔在“深水区浮标”一栏画了缺项，又在交接单上写“擅自离岗”。停班，扣当月工资。贺明川说，事故要有人担，临时岗先担。周让看表，看红笔线，看自己昨晚填的时间。
他拿起交接单，补签离岗时间，写“二十一点四十二分巡至深水区”。然后说，请调门禁记录和值班室录音备份。贺明川抬头，说按程序来。周让说好。没有第二句。
门禁日志三页，打印出来有装订孔。闭馆后二十一点五十二分，罗教练刷员工卡带两人进场。一人是陈小满，另一人背浮板。值班室录音有电流声，贺明川的声音夹在里面：“先上课，浮标收起来，别挡道。”后面是罗教练应了一声。周让把录音拷进存储卡，又在文字稿上标了时间。
维修转账单是罗教练的培训公司打给昌记锁具，八百六十元。日期与更换深水区柜锁的报价单挨着。周让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值班室桌上，用手机拍下。家长陈岚在缴费截图里保存了课程付款时间，二十一点四十九分。她把截图发给周让，说孩子呛水后一直咳。周让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他把原始巡检表、录音文字稿、转账单复印件、陈岚的电话号码按日期夹进牛皮纸袋。纸袋口不封，压在更衣柜顶的备用泳镜盒下面。他没有提交。停班通知还贴在公告栏，纸角卷起来。他每天下午来馆里办手续，路过池边，看水位线停在瓷砖第三格。
市体育局年度复核安排在周四。事故被列入整改项。会议室长桌，复核组三人，馆方两人，贺明川坐靠门位置。桌上摆着让周让签的“擅自离岗”说明，纸已经打印好，签名栏空着。贺明川把笔推过来，说签完就能走。
周让没坐。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，先抽出第一样：门禁日志。复核组翻到闭馆后时段，罗教练的卡号，进场时间，带进人数。周让说，请核对原件。馆方办公室的人去取。第二样是录音文字稿。周让把存储卡放在纸边，说录音在卡里，时间点标在页脚。第三样是转账单复印件和陈岚的电话。他说，证人今天能接电话，付款截图在她手里。
复核组先问罗教练。罗教练看门禁日志，说课是私教课，学员家长约了半个月。问谁允许闭馆后进场。罗教练看贺明川。贺明川说，临时补营收，七月电费缺口大，先上课再补手续。复核组把录音文字稿推过去，指着一行：“浮标收起来，别挡道。”问这句话对应哪次安全记录。贺明川没答。会议室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响。
复核组要求看原始巡检表。周让把第七次巡检表递过去，背面还夹着那张签到纸。红笔缺项在灯下很显眼。复核组比对交接单时间、门禁时间、付款时间，认定巡检表被事后改写。停班扣款撤销。场馆外包方与贺明川解除合同。罗教练的私教资格暂停。整改项后面多了一行手写备注，周让没凑近看。
周让转为正式安全员，排班表上名字在白班安全员栏。夜班救生员栏空着，他没有申请回去。新职责有一项：闭馆巡检和录音归档。他把新的巡检表贴到值班室墙上，四角用胶带压平。旧哨子放进抽屉，抽屉里还有半卷胶带。
更衣柜第三排最里侧，他去取备用泳镜盒。柜底压着第八次巡检表，日期空着，深水区一栏也空着。签字人是郑副馆长。周让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，柜门留了一条缝。走廊灯灭了一半，池水在瓷砖第三格下面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