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西菜市场水产档的灯,每天要熬到十点半才灭。阿明把刚掏完鳃的鱼倒进分类桶,不锈钢盆里积了薄薄一层鱼鳞,蹭得盆沿沙沙响,混着街尾夜宵摊的吆喝,飘进他耳朵里。他蹭掉手上的水,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个封皮磨得发白的结业证——省水产研究所的,熬了半年才拿到。这半年里,他每天收摊后挤半小时公交去培训,攥在手里的笔记本页边都磨卷了,记满了去鳞的角度、杀鱼的力度,连评委随口提的实操细节都抄得工工整整。他把结业证压在秤盘下的透明玻璃垫下,刚好挡住秤的数字,这样明天复审时,一低头就能看见。
复审定在周三上午,水产档暂时托给邻摊张婶照看。阿明攥着结业证的边角,站在复审的小房间里,对面坐三个评委,老周是上次的主审,当时他念了阿明的实操结果:“水产品处理实操环节,杀鱼去鳞不彻底,暂未通过。”阿明当时站在旁边没说话,只把刚刮好的鱼递过去——鱼鳞确实粘了好几处在鱼皮上。这次老周翻开复审表刚要念,阿明递过结业证,指尖点着实操考核记录那栏,上面密密麻麻盖了十几个章,都是进修期间的实操合格章,每个章的边缘都有点模糊,是他每次培训后认真盖的痕迹。老周皱了皱眉,接过证翻了几页,又核对了编号,抬头看阿明没说话,只在复审表的实操项后面打了个勾。
阿明接过新的水产经营资质证,封皮是红色的,比旧证厚些。他把旧证塞进抽屉,和之前攒的进货单堆在一起——那些进货单边角也磨得发白,是他每天记的进货量和价格。收摊时,邻摊张婶的孙子在旁边玩,攥着个塑料盒,里面是刚剥的虾,正帮张婶理货,把鱼摆得齐齐的,每条都对齐档口边缘。阿明蹲下来,把自己档口刚剥的几只虾放进那塑料盒,小孩的手沾着点泥,虾壳上还留着水渍,他把虾摆得跟自己档口的虾一样齐。小孩眼睛亮了亮,没说话,只把塑料盒往怀里塞了塞,转身跑去找张婶炫耀。
阿明盖好冰盆的盖子,秤盘下的玻璃垫里,结业证还压在那,鱼鳞蹭盆的细碎声响,好像比平时轻了点。他走出菜市场,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边路灯亮着,他掏出手机给张婶发消息,说今天的账算好了,放在档口抽屉里。然后沿着马路往家走,手里攥着新资质证,封皮的红色在路灯下有点晃眼。路过公交站时,他看见老周站在那,手里拿着他的结业证,正跟旁边人说话。阿明没打招呼,加快了脚步,他不想让老周看见自己攥证的手有点抖。
第二天早上,阿明早早就到了菜市场,把水产档的鱼鳞刮得干干净净,冰盆里的虾摆得齐齐的,每只都挑了虾线,虾壳泛着淡淡的粉。他把结业证从秤盘下拿出来,放进自己口袋,然后开始摆今天的货。邻摊张婶的孙子来了,攥着那个塑料盒,里面是他昨天剥的虾,把虾放进阿明的冰盆,转身跑去找别的小朋友玩了。阿明看着冰盆里的虾,和那小孩塑料盒里的虾,忽然觉得,这半年蹲在研究所实操台边磨出来的本事,比之前攒的任何力气都值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