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电筒是旧的,胶皮开关按下去要等半秒才亮。老陈趴在地上,光柱里飘着灰,一层一层地翻。
屋子是空的。白墙,水泥地,窗上没帘,墙角一只插座发黄。手机在裤兜里,屏幕裂了,没有信号,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:这间屋子,门口站着个穿旧工装的人,举一台相机,对着屋里。
老陈把照片放大,从四角挪到中线。验房十五年,他看照片一向这么看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人跟照片上一样,旧工装,袖口磨白,手里那台相机黑漆掉了一块。老周把相机往上一抬,说:“规则三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天亮之前,屋里每样东西都要跟入住照一致。只能用屋里原有的东西补。按快门的时候,人得站到门外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老周把相机搁在门框上,“一致不一致,它认,我不认。”
老陈拿手电扫墙。光贴着墙面走,坑洼就浮出来。三处钉眼,眼口是新的,白灰碴还挂在边上,钉子被拔走了。别的地方都对得上:插座一只,窗台一道裂纹,地上一块指甲大的水泥疤。
他把屋子翻了一遍。床是铁架床,锈得发红,四根横撑,其中一根的螺丝松着。他蹲下去拧,螺丝纹路对得上钉眼的粗细。
拧出来的螺丝比钉眼短一截。他绕到床架另一头,横撑端头嵌着一枚老铁钉,钉帽埋在木头里。起钉子的时候带出一撮木屑。他把钉帽在水泥地上磨平,捶了两下,对准第一个钉眼,掌根一推,进去了。
三个钉眼,三颗钉子,长短不一,钉帽大小差不多。他把墙上的灰碴抹掉,退到门外。老周举起相机,快门响得像有人在隔壁拍了一下桌子。
老周从相机底下抽出一张验收单。正面写“一致”,落款两个印刷体字:验收。再往下是一行手写签字,钢笔,笔锋往左撇。老陈认得这笔迹,没细看,折成四折塞进口袋。
第二间屋比第一间小,墙裙刷过半截绿漆,绿漆上有一大片污渍,像谁泼了一盆水又晾干。屋里没涂料,没砂纸,没铲刀。衣柜空着,床垫立着,抽屉里三根棉签、一张用电须知。
他把抽屉倒过来敲,掉出一枚回形针。回形针刮不动。
坐下的时候他腿麻了,手电搁在膝盖上,光柱贴着地皮照出去。窗棂的影子落在地上,六格,斜的。
光与影的错位
入住照里的影子也是斜的,短,偏右,下午的太阳。他把窗台擦干净,站到窗边等。屋里没有钟,他就数呼吸,数到一千二百下,影子挪上墙裙,正好压住那片污渍。
他推窗。风进来,影子也跟着动。他把窗扇支在窗台上,找了个角度,让光斑卡在污渍正中,退到门外,按快门。
验收单上的落款他看了。三个字,中间那个是“桂”。他母亲叫陈桂英。老陈把纸折好,塞进另一个口袋,跟第一张隔开。
第三间屋的灯是亮的。床边坐着个老太太,深蓝布褂,手里捏着半张旧报纸,纸边卷了。她看见老陈进来,把报纸往腿上一拍。
“这是我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谁也别想让我搬。”
老陈站在门口。陈设跟入住照一样:一只五斗橱,一张床,床头一个搪瓷缸。多出来的只有人。他把规则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东西要跟照片一致;没写人算不算东西;也没写人不许入镜。
他走到门轴边蹲下,看门的开合角度。照片里门开着,门板挡住床的左前角,只露床腿一半。他把门推到同一位置,门板边缘对着地上一道旧划痕,用指甲在门框上刻了个印。
“大婶,”他说,“您往里坐坐,靠墙。”
“凭啥?”
“挡住了。”老陈指了指门板,“我跟您说不清,您往那儿一坐,这张照片就干净了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半天,挪了挪,挪进门后的死角。门板一挡,床上剩下那一截正好跟照片对上。
老陈退到门外,没走远,侧身站着。快门响。他从门缝里看见老太太还坐在原处,报纸捏在手里,没动。
老周递来第三张验收单。落款是陈桂英。老陈捏着纸,抬头看老周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老周把相机带子往肩上绕了一圈,“我姓周,周建平。当年也拿着手电进来的,第三关没过。没过的人留下,接下一班。”
“过几年轮到我?”
“看你自己。”
第四间屋一推门,老陈就知道在哪儿了。楼道的水泥味,扶手的绿漆,东边那扇窗插销是坏的。母亲的老屋,空了十几年,门是他自己封的。
屋里满满当当。樟木箱,藤椅,缝纫机,一摞叠好的旧衣,碗柜里四只碗。入住照上什么都没有,白墙,水泥地,连一根钉子都没有。
他先从箱子搬起,一件一件往门口送。第三趟他站住了。门框外侧的墙上有一道一道铅笔线,从膝盖高画到他胸口,每道线旁边写着年份,最高那道画在他十六岁。
成长的标尺
他把最后一只碗抱出来,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。
规则写的是“屋里每样东西”。门框外面是走廊。
他把藤椅靠在走廊墙根。樟木箱抬不动,他清空里面的东西,把箱子贴着外墙立起来。缝纫机卸了机头,两趟搬完。旧衣服搭在走廊的窗台上,把半扇窗糊住了。
回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些铅笔线一道没碰上。
屋里只剩白墙和水泥地。他扫了两遍地,扫帚丝卡在门槛下面,用指甲挑出来。墙上有四个钉眼,是母亲挂相框留下的。他把照片凑近比对,照片上也有,位置一样,不算差异。
退到门外,走廊堆满了东西,他只好把身子侧过去,站到走廊尽头那个角。老周举起相机。快门响之前,老陈想起母亲当年办退租,是他去签的字,签完坐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,烟头扔在花坛,第二天扫掉了。
最后的退租
快门响完,验收单递到手里。他在“承租人”那一栏看了很久,笔捏在手里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三个字,写得比平时慢。
纸递回去。老周收进相机背后的暗袋,跟前三张摞在一起,把相机从肩上摘下来,递过来。
“拿着吗?”
老陈看着那台黑漆掉了一块的相机,没伸手。他往楼下走,到二层拐角回头看了一眼。走廊那头的灯还亮着,藤椅上叠着件旧衣,风从窗口进去,衣角掀起来一下,又落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