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闪修侠的广告牌钉在电线杆上,正对何秀兰的铺子。红底白字:空调维修四百八十元起。她搬了张凳子出去,把自家玻璃门擦了一遍。门上贴的纸是打印的,黑体:空调不制冷八十元,修不好不收钱。
擦到一半,冯阿姨从楼洞里出来。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退单页面。
“小何,平台有保修,有工单,还有客服。”冯阿姨声音放轻,“我退了。”
何秀兰没接话,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本子。加氟记录,冯阿姨家那台机器,三年,四次,每次八十元。页脚用圆珠笔标着返修次数,零。
“您放着。”她把本子塞进冯阿姨手里,“不耽误。”
冯阿姨走后,小杜从里屋探出头。二十二岁,跟了两年,手里还攥着螺丝刀。“师父,你就让她退?”
“三点前要是没人来,你去把那牌子拆了。”何秀兰蹲回去擦门。
三点零七分,手机响。冯阿姨第一句话是:“小何,你还在铺子不?”
平台技师上门两次。第一次说主板坏了,换,四百八。第二次来,机器还是不制冷,人没进门,只发了条短信,说建议更换整机,报价三千二。
“你过来,我看看。”何秀兰说。
那天下午,冯阿姨的空调修好,收费八十。小杜拿手机拍,何秀兰把脸别到一边,只说:“拍表。”
三天里,铺子里进来三个退单。平台工单编号一溜排开:二〇二五一一〇七、二〇二五一一〇九、二〇二五一一一二。报修单上故障栏写的是同一句话:压缩机故障,建议更换整机。
前两台,何秀兰各花了一刻钟。第三台抬进来时,外壳螺丝有一颗是新的,显然被人拆过又装回去。
她拧下四颗螺丝,掀开外壳。万用表两支笔搭上去,两分钟,读数跳出来。启动电容鼓包,顶部起了个包,指甲盖大小,成本十二元。
两分钟,真相显形
换件,通电,压机转起来。冷风从出风口扑出来,小杜看了一眼表:“十分钟。”
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,有人举着手机拍。何秀兰侧过身,让开位置,指了指万用表的屏幕:“别拍我,拍表。”
小杜问她:“平台那帮人真查不出来?”
何秀兰没抬头,把三张工单在桌上一字排开。三台机器,同一个故障,同一套话术,同一行字:更换整机,三千二。
“查得出来。”她说,“换整机才挣钱。”
小杜把视频剪了,四十秒,从头到尾没加音乐。当晚六点,本地热榜挂上第六位。六小时后,播放量四十七万。
九点二十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铺子门口。下来一个男人,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,皮鞋擦得亮。名片递过来:闪修侠区域经理,郑凯。
郑凯坐下,先扫了一眼铺子。货架上摆着压缩机、风扇电机、几卷铜管,墙角堆着待修的旧机。他开口:“何老板,你那个视频,涉嫌不当竞争。删了,我们当没这回事。”
何秀兰没吵。她从柜子里抽出三本台账,摊开。
台账上的十一年的重量
“铺子开了十一年。”她指着第一页,“年维修一千二百台,去年返修六台,返修率零点五。”
她翻到另一本:“这是保修记录,一式两份,客户签过字。”
郑凯的手指在台账边上敲了两下,没翻。
“你们平台返修率多少?”何秀兰问。
郑凯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“这个数据……”
“答不上来就回去查。”何秀兰把台账合上,“视频不删。我拍的是表,不是人。”
郑凯坐了三分钟,起身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语气换了一档:“何老板,我们想请你做特约技术顾问。课时费一小时六百。”
何秀兰正在擦万用表,没抬头。“三条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培训进我铺子,不去你们会议室。课时费预付,一月一结。工单上必须写真实故障,不许再写建议更换整机。”
郑凯站在门框里,把这三条在手机上记下来。“我回去报。”
第二天下午,电话打回来。三条全答应,合同当天签。
签约就在铺子里。桌上摊着十一年的保修本,三张退单原件,压着一个拆下来的旧电容。小杜第一次见师父在合同上签字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,落下。
第一期培训来了九个人。平台技师统一穿灰蓝工服,坐在旧板凳上,膝盖抵着货架。教室就是铺面,投影仪摆在修好的空调旁边。
何秀兰从第一课讲起。她把那只鼓包的电容托在掌心,传下去。
“十二元。”她说,“那边三千二。中间差的是谁的良心,你们自己算。”
九个人传着那只电容,教室安静了半分钟。
课讲完,郑凯没走。他等人都散了,才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,翻到附件第三页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:乙方须提交师承技术资料原件一份。
“何老板,我们要的是你师父留下的那本手抄故障码。”郑凯说,“蓝皮,二百一十八页。”
何秀兰从里屋取出本子。蓝布封皮磨出白边,书脊用胶带缠过两回。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师父留下的最后半个号码
师父的字在上面,铅笔写的,笔画轻:“此本不外传,除非有人肯照着修五百台。”
底下是半个电话号码,写到第六位断了,再没补。
何秀兰把本子合上,放回桌面。
“可以给。”她说,“先陪我把五百台修满。”
郑凯问:“要多久?”
何秀兰指了指门口那九个人,又指了指墙上的排班表。“你这九个人,一天十台,五十天。”
郑凯低头算了算,掏出手机要记。
何秀兰把本子推向桌子中间,翻开的仍是最后一页,那半个号码露在外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号码,“这五百台,第一台,你先修。”
郑凯抬起头。窗外电线杆上,那块红底白字的广告牌被风刮歪了,一角翘起来,露出生锈的钉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