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接班第一件事是抄表。机械水表最后一位是红的，他蹲下去看，指针停在二点四吨整。旁边电表走了三百一十七度，柴油罐刻度一百九十升。他把数字写进账本，又抬头看白板，上面还留着上一班的粉笔字：一级滤芯三支。
“小杜，把泵损折进今天的配给。”老韩头也没回。
小杜刚把拖把涮完，水倒进沉淀桶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：“韩师傅，二点四吨按八十六个人算，每人每天七升，够用四天呢。”
“你算的是喝的。” “生活水不也算水？” 老韩把秒表按下去，指着二号泵的电流表：“额定十四安，现在十七点三。每吨电耗从一点四度爬到一点九度。今天不修，明天它要么烧线圈，要么把脏水打进滤芯里。这两样都比停水快。”
小杜愣了一会儿，拿起粉笔把泵损那一栏从“零点三吨”改成“零点五吨”。字写得歪，粉笔断了一截。
净水间在B3，顶上两根日光灯管，一根接触不良，每隔十几秒暗一下。靠墙摆着十二只蓝色储水桶，桶盖用记号笔标了日期，最早那批是九天前。墙角的氯片铁盒半开，老韩数过两遍，九十六片，按现在的水质，每吨水投两片，勉强撑到滤芯见底。
B3层净水间：十二只储水桶与闪烁的日光灯
周岚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张透析排班表。她没敲门，直接把表压在老韩的账本上。
“五床、九床，一周三次。两个婴儿，配方奶得用净水冲。你给个数。”
老韩把表推回去，指着白板：“医疗加婴儿，每天三百三十升饮用，透析额外两百四十升，一周摊下来每天六百八十升。我库里能用的滤芯产六千升净水，六千除六百八，八点八天。”
“八点八天以后呢？”
“没有以后。除非你现在告诉我，透析能停。”
周岚没接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到夹着回形针的那页：“酒精我还有四升，可以换。医疗优先权不是我要的，是五床那个孩子要的。停一次透析，他撑不过三天。”
小杜在旁边插嘴：“均分不行吗？每人每天一点一升饮用，大家都活着。”
老韩把秒表往桌上一搁：“均分就是医疗组先停冲洗液。伤口感染起来，一周之内全楼一起分那点水。你算算，是保八个人多活一个月，还是赌八十六个人都不感染？”
小杜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老韩把配给单翻到背面，用铅笔划了三档：甲档保透析和婴幼儿，成人一点二升；乙档全楼均分，医疗冲洗减半；丙档只保饮用，生活水全停。每一档后面写着停水楼层与时段。他把单子递给小杜：“你去算，哪一档能让滤芯撑过十五天，算不出来就别签字。”
马主任是晚上七点来的。他戴着袖套，手里捏着签字笔，先看白板，再看账本，最后看老韩。
“配给单上要写执行意见。你签哪一档？”
“甲档。”老韩说，“但要加两条。C区生活水停掉，公共淋浴和洗衣全停，超量取水扣当天口粮一百五十克。还有，冷凝水收集桶优先发老人房。”
马主任把笔帽拔了又盖上：“扣粮的标准得写清楚，不然执行不下去。”
“写清楚了。每超一升，扣一百五十克，当天执行。”
“行。”马主任签字的时候手很稳，“出了事我担着，但账要能查。”
夜里十一点四十，老韩听见泵房那边有动静。他提着手电过去，二号泵在空转，电流表指针打到二十安。C区方向传来水声，消防水管接了一只软管，正往塑料桶里灌。老韩先关阀，再停泵，蹲下去摸轴封，指尖沾了一层铁屑。
深夜泵房：私接消防管引发的设备警报
备用密封只剩一套。修泵要停水三小时，耗十二升柴油。不修的话，每天少制两百升，脏水还会把滤芯的寿命再削掉一截。
小杜跑过来，喘着气：“C区的人说他们那边三天没接到生活水了。”
“私接消防管，泵空转，轴封磨了。”老韩把手电照向地面那摊水，“这摊水够三个人喝一天。现在流进地漏了。”
他没骂人。他让小杜去取密封，自己蹲在泵边写停水通知：C区生活水停，淋浴停，洗衣停，修泵三小时。写完贴到铁门上，胶带按了两遍。
修完泵是凌晨三点。老韩回到值班室，周岚已经在那儿等着。她把酒精本子放在桌上：“我听说C区停水了，透析的配额没动吧？”
“没动。婴儿的也没动。”老韩把冷凝水桶的分配单推给她看，“老人房先领，每人每天多给两百毫升。”
周岚看了一遍，把本子收回去：“酒精我给你留两升，剩下两升换柴油。医疗恒温柜不能断电。”
“值夜班的电暖器我停了。”老韩说，“省零点八度，划给恒温柜。”
天亮交班前，老韩把最后一支滤芯从货架上取下来。塑料壳上贴着一张标签，写着“一级，高浊度专用”。他拿钥匙打开工具柜，把滤芯放进去，锁好。钥匙一共三把，他一把，周岚一把，马主任一把。三个人同时签字才能取用，取用时当场扣减对应配额。
最后的储备：锁定在三人共管柜中的滤芯
小杜在旁边看着，忍不住问：“韩师傅，真到那天，取不取？”
“到那天再说。”老韩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：每日净水上限六百二十升。优先透析、婴幼儿、高热病人。成人饮用一点二升，超出部分用低盐汤补。
他写完最后一行，是下一次滤芯失效的日期。他把笔帽扣上，听见头顶灯管又暗了一下，医疗恒温柜的压缩机在走廊尽头嗡嗡响起来。
